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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文人说北京是“都市里的村庄”,还残留着传统的乡土社会

历史并不是真的那么容易被淘洗干净。从清末到新世纪,一百年光阴,万象幻灭重生,有些东西却寿于金石,不易湮灭。城市性格亦复如此,虽人事已非,性格却总有或显或隐的传承。
 
描述城市性格,有多种进路,以我之见,最有效的还是“身份”。身份之中,有客观的限定,也有主观的认同。户口之有无,职业之分工,是显性的认定;归属感之有无,参与性之多寡,则是隐秘的情绪。前者大浪淘沙,与时俱变,后者却如平坦的河床,默默累积亦默默存续,却范囿着整条大河的流向。
 
不妨依古法,分北京之民为士、农、工、商四类,分述其性格。
 
士 
 
士列四民之首,在古时或为官本位的等级使然,如今则表现为知识者与媒体合谋,时常有“小众引领风潮”之举,以话语权及关注力而言,仍大部分掌握在这些人手中。
 
1949年前,大部分“士”基本只是城市的过客,首都于他们只是“寓所”而非“住所”。这中间的分别,施坚雅认为是“住所留在人们的故里,而乡里籍贯,在连续数代中实际都是一种身份特征;与此成为对照,寓所则是短时之需,虽则这个短时可能很容易延至几十年⋯⋯对于在衙门里任职的人,他们的寓所几乎全在城里,但他们的住所则更均匀地散布在或属于城市体系,或相属于农村体系的聚落之间”。京师中不乏三世以上的住户,仍恋恋于故里的情形,如清末《京话日报》主人彭翼仲,三世在京,房产亦伙,本人操着一口京片子,信函文字却每每署“长洲彭诒孙”(诒孙是名,长洲是苏州属县),他们的地域认同决不在畿辅之地。
 
 
京城被视为行政中心却非文化中心,真正的“名山事业”不是依托此地能为,帝国的文化版图星罗棋布。牟复礼分析道:“学者、诗人、思想家、著作家与艺术家,一生中常着宦游,因而也必有一段时间远离乡井,寓居于城市。但他们最多产的年头,却常是他们过闲居生活的年头,那时⋯⋯他们非但没有集中于国内一两个大城市,而且还分散得很广,也颇有住在农村各地的倾向。”为官甚苦,君恩莫测,即一二品大吏,也从未存心终老京师,一有机会便要求休致还乡。乾隆时,张廷玉三朝元老,苦求回乡,高宗猜嫌他掌握太多政治秘密,一再阻拦,甚至作诗斥责。这是一个特例,却可以见出常态之一斑。
 
总之,“士”与北京,精神上是疏离的,此地生活水平较高,气候不佳,区域过大,实在不是宜居之处。迫于个人发展的需要,不免以盛壮之年,孜孜于是。现代的“士”,因乡镇士绅社会的崩坏,已无退所,多半只好与此城相始终,但内心每怀乡愁,与“首都”符号下的“北京”格格不入,或自我构筑群落,制订内部通约规则,或离群索居,仅以单位为取食之地。
 
农 
 
北京不断外扩,旧日郊村尽入版图,但北京城市化程度若何?别的不说,单说服务业,出租车、饭馆、宾馆,多以本地人充任,而诟病最多亦集于是。民国文人,曾为北京这种性格下一断语曰“都市里的村庄”,因为民间社会的行事规则,完全还是按照村镇里的熟人社会方式,即使居处已改为楼房小区,人们仍以“街坊”互称,以菜场、道旁为议事场所。熟人社会之内,按人情伦理办事;熟人社会之外,则损人利己不为恶举。这里面没有现代商业伦理的空间,故也谈不上服务意识。外来人辄曰“北京人个个是爷”,实则中国乡土社会,无不欺生,借此产生凝聚力与自豪感。
 
 
20世纪之前,北京的管理分内城外城,内城归步军统领管辖,外城由巡城御史治理,主司缉拿偷盗,排解纷争,兼及风化民俗。这与不算干部的村长所司,也差得不远。民众生活的垃圾便溺,往道旁一倒,就算完了。京城大道,中有甬路,比街面高四五尺,“通通是土,且因为多年的腐败物质,都在土中,所以都是黑色,其脏无比,偶溅到衣服上一点,是永远不能去掉的”。所以有众所周知的对联“无风三尺土,微雨一街泥”,又说是“不下雨像个香炉,下了雨像个墨盒”。下大雨的时候,街边简直就是个泥潭,老舍笔下的龙须沟就是这么形成的,常有狗马羊鸡甚至小孩掉进泥沟里送命的事。皇皇帝都五百余年,就是这么脏臭污乱地过来的。这种卫生自治的情形,跟农村委实差不多。
 
四合院如今被尊为“生态民居”,实则自农村原样移植,但这种移植是否科学,大可存疑。齐如山说当年有句话,叫“夏天不进京”,因为“北京外城有一道城墙,已经窝风,城里还有皇城、禁城两道城墙,都比房屋要高,那还不热?”四合院里,除了北屋住着舒服,东、西、南三面都有缺陷,张恨水听老北京俗语说“有钱不住东南房,冬不暖来夏不凉”,所以四合院本身象征着科层社会的秩序,主人主妇住北屋,亲戚客人住南屋,西屋一般住佣人,东屋做厨房,有时也住下人,等级分明。老百姓如将自住屋匀出来租住给官吏、学生等“上等人”,一定是让租客住北屋,自己在东西厢委屈委屈。
 
 
托首都的福,北京“吃瓦片儿的”成为一大行业,老住户多多少少有几间房,常常单靠出租就能过上小康日子。这也可以解释北京人为什么多有“爷”的脾气,因为他不需要辛苦求职,干好干坏不过是一种补充。北京的出租房在国内都市中不算价格顶高,但性价比一定是最差的,房东往往什么都不管,家具大都烂糟糟,连装修都要租客自理的也不少,此皆归因于“皇帝女儿不愁嫁”,除非高价租给外国人或外企员工的房屋,才能有些档次。老北京住户投资房产热情高,对其他理财方式兴趣缺缺,这也是传统心理积淀加上现实刺激的结果。论及服务的产业化、规模化,北京也是大城市里最差的,连锁超市大而无当,小型零售店少且差,乡镇式的早市倒是遍地开花。
 
北京的社会生活方式,基本上可以视为乡土社会的孑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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