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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有时是为了有一块角落可以疗生活的伤

读书的快乐无法传递

问:能描述一下读书的快乐吗?

答:我有一天突然感觉到有一点,我那么辛苦地跟别人解释读书有什么好处?其实真的很累,我一点都没有觉得读书是可以说得通的事情。有一段时间央视《读书时间》的编导找我,说我们要在电视上读书,谈点什么。我当时跟她争的很厉害,我说读书是非常私人的事情,你在电视上读书,看电视的人本来不读书,你在电视上读书是什么意思吗?最后大家也没有达成一个共识。

我现在仍然认为读书是非常私人的事情,而且我认为读书的那种快乐是不能传递的,叶灵凤说:

“在这冬季的深夜,放下窗帘,封了炉火,在沉静的灯光下靠在椅子翻着白天买来新书的心情,我是在寂寞的人生旅途上为自己搜寻新的伴侣。”

如果把它转化成一个酒吧或者星巴克的话,这就是典型的撩妹的姿势,它确实太布尔乔维亚。但是读书的快乐,有时候很难言传,它代表一种趣味,你拿到书的那种,拿郑振铎的话来说,就是“喜欢得弗得了”,但是你又说不出为什么喜欢得不得了。读书有那种羡慕感,看到别人读到好书、出了好书的羡慕感;那种相对剥夺感,比如同样的书别人买到更便宜;读了以后的那种爽然若失感,觉得这种好的东西为什么我写不出来;或者像读王小波的小说,觉得幸亏我跟这个人生在同一个时代的幸运感;还有失落感,《世说新语》里面记阮孚说“一生当着几两屐”,你一生能穿多少双鞋?能看多少本书?所以每次看到自己家里那些书,都觉得人生不过如此,有什么好嘚瑟的,我觉得这是挺好的一瓢冷水。

读书眼界越广,你其实越不容易被一些东西影响过深——我不是说不影响,读再多书,碰到不爽的事情,也没有办法。沈从文那么厉害的读书人,晚年因为孙女上不了北京小学,也没辙,也得去找居委会——不是说不影响,而是说不必影响过深,这个事过了一段时间,你能够抽身出来,你能够有一块小的角落,可以在里面舔伤口也好,疗愈也好,不用花钱去东京、京都,也可以得到心灵上的某种抚慰,这是读书最经济的地方。读书时间长,但是总的来说,长远来看它花钱是比较少的,因为快速的满足不能替代读书的乐趣。

我刚才说那篇文章(怎么教小孩不玩游戏),还说到一点:对小孩的奖励绝对不能是一个实体,我不能给你买一个什么东西让你去玩儿,那就没戏了,你得给他奖励一个能够用完的东西,比如看两个小时的电视,或者高级一点去东京迪士尼,这种可以,因为奖品消失之后,他会有更多的动力。但读书不是,读的每一本书最后都会反刍。比如我最近写《活了四十多岁,才知道古龙有多天才》的时候,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完全是为了图爽,偷偷摸摸花两毛钱一天,租古龙的书看,里面有一些故事与细节,它是怎么样影响到我现在对人生的看法。我那天重看了一下古龙的小说,发现他真罗嗦,不好好讲故事,好多人生道理,干嘛用你来说?但是对于年轻人,对于初中生来说,真的需要有人在那里反复把人生道理讲一遍,而且伴着故事,让他们听得进去。

中国人的思维习惯,很多是被小说和戏剧影响的,这是大家都承认的一个现实。但是现在小说戏剧都变成古典名著了,还有什么东西来影响我们的兴趣和思维呢?信息载体不一定是纸质的书,但是怎么接受这个信息,这个信息怎么样在你的内心转化成对你有用的养分,这是我们现在真正要思考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的精神生活最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子,是需要好好想一想的。

所以看看别人说怎么读书总是没有坏处,听听比自己年纪小的人讲他们怎么读书,也没有坏处,但是最后读书的方式还是自我选择

鄙视在媒体上读书的习惯

问:绿茶书情这样的书评自媒体喜欢开书单,关注书单有用吗?

答:(绿茶说我鄙视他的读书法)我要说一下,我没有鄙视绿茶那样的读书法。以前周作人跟他的学生讲过,他说你们没事的时候可以去琉璃厂各个书店,跟书店的伙计们聊聊天,你们可能会得到平时上课或者逛图书馆不太一样的感受——刚才绿茶说到他在书店的任职经历,你看他也是这种人——书店的伙计被称为是“横通”,因为在书店工作,不可能像我们那样挑着书看,说白了你什么书都要在手里过一遍,这个过书的过程,就是另外一种网状读书结构的建构,跟我们专业读书、兴趣读书都不一样。所以对这个社会来说,特别需要翻书人,不然的话很多书你都不知道曾经出现过,你完全看不到,所以绿茶的书单非常必要。

绿茶与他的书山

但是媒体读书的问题在于哪里?不在于绿茶他们翻书,而在于——最近有一个新闻,一个台湾人叫谷阿莫,他现在被告了,被告的原因是他老是发表“四分钟看完XXX”。争议的问题是:到底他这个东西算不算一种影评?有人说他也是一种影评,但是也有很多人说,谷阿莫的问题在于很多人看完他这个“四分钟看完什么什么”,就不再去看电影本身了,电影的丰富性完全被抹煞掉。

所以我比较鄙视的,不是绿茶的翻书与开书单,而是这个阅读习惯:在媒体上面看各种资讯,不光是书,电影也好,你看的都是媒体的选择,然后你觉得我知道了,然后就不管了。这种读书姿态非常够呛,因为你等于完全把自己的精神之墻交给别人去随便乱刻乱画,人家怎么说你就怎么听,但是你完全接触不到原典。这种读法看上去好象读的更多、见识更多,实际上是走向封闭,走向封闭的头脑就是这样形成的。所以根本问题在于现在的信息传播方式和良好的阅读习惯之间,有一个特别巨大的冲突,我也不知道这个冲突怎么解决,个人好恶是一个问题,但很多人觉得那样读书,接收信息的便利性更强吧?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太喜欢那样的读书方式。

对书,的确有一种占有欲

问:怎么看对书的占有欲——“只买不读”是不是很不好?“看完就散”是好习惯吗?

答:我妈在图书馆工作,她的看法是根本不必要买书,有图书馆为什么买书呢?

(不好意思早叔要插一个彩蛋:今天是我妈妈生日。虽然怹不赞成我买那么多书,但那是“父父子子”的问题。希望你能加入你的念力,和我一起祝家母生日喜乐,健康,长寿。)

依靠图书馆读书,我觉得这是理想化的想法,实际上中国的图书馆——以前国图被叫做“十四陵”,十三陵之外还有十四陵——你要获得一本书非常艰难,所以有时候不得不自建图书馆。

话说回来,买书确实不是一个纯粹用的思路,我跟大多数的学者一样,我其实不是太讲求版本,不是像藏书家那样搜索什么什么版,我还是以读为主。对书的内容我更感兴趣,如果你给我复印本我也不是特别在意。但是对书,确实有一种占有欲,这个占有欲来自于某种精神匮乏。有些人家里有一屋子的柜子,柜子里面全是硬盘,那个硬盘都是10T以上的,里面放着的全是蓝光电影,这个电影可能他看三辈子都看不完,但是他还是要不断下载,存在家里,就是那种拥有的感觉。不读也想要,要了以后又不肯把它散出去,所以能够散书的人很值得佩服。

当然现在我们情况不一样,书的介质开始变化,书没有那么珍贵,所以这种情况下对书的看法没有以前这么爱惜或者稀少。但是总的来说这种拥有欲、占有欲,不光是男女的问题,还是一个读书人的选择。当然可能女性更考虑家庭的美观问题,我们家只要没有暖气片的地方全是书柜,这可能是我太太的极限,有的时候我还想着要不要搞一个地柜来放书,就会很破坏美感。在男性文化生长下的男性,可能没有那么在乎美感。

我顺便爆一下《读书读书》的编者陈平原老师,他们家很大问题就是,他们家是不扔书的,不光不扔书,连杂志,凡是纸片都不扔,所以你就会想到有多可怕。最早他搬到圆明园房子的时候我们去看了,还挺不错的,他书房的书柜拉开以后,里面又弹出一个书柜,双层的书柜,大家都很羡慕。而且当时夏老师说想做成图书馆一样,书架下面有轨道,可以摇来摇去的,后来装修公司说不行,除非在地下室或者在一层楼还可以,否则承重承不住。但是他们家还是不扔书。所以我们刚开始去的时候还挺宽敞,现在每次去都得根据人数,然后扫一块地方出来。   

包括我以前看宗璞写他们家(宗璞是冯友兰先生的女儿)的书也是很麻烦,卖给中国书店嫌它价格太低,又舍不得扔。有时候读书人对书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这个感情甚至胜过娶十房姨太太这种,因为对姨太太会喜新厌旧,但是像绿茶说的,书跟书不一样,你不能说我收了新书,旧书就在心中失去它的地位。所以没法比较。

读书之路,丰富痛苦

问:读书就一定会感到快乐吗?为什么张治老师说“轻度抑郁更好”?

答:有一次到北大谢冕老师家里去,他们家也是堆得好多,有同学问谢老师说:您想找一本书,不知道它去哪儿了怎么办?谢老师说,那就不做它这一块。好象以前赵园老师也说过,凡是社科院文学所图书馆没有的书,我就不做这个学问。这可能也是一种玩笑,但读书这个事情,越执着越痛苦,我以前写过《读书之路,丰富痛苦》,读书的回报主要是丰富,它绝对是痛苦的,因为你越知道的多,你内心越放不下,或者你内心越难过。但这种难过我是这样理解的,这种难过是一种宏观上的难过,人生总体来说是一个悲剧,但是你可以得到一些微观上的快乐,我特别崇尚孔子说“古之学人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如果你老想着我这个事为了交付出去,我为了启蒙谁,那真是很痛苦的一件事。但是如果为己的话,就没那么的痛苦,就是承担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得到的好处就是丰富。得到丰富这个事很难说,但是你自己能够感觉出来,有很多事情你知道,看到别人不知道,或者说你突然觉得自己想通一个事情,就是陈寅恪说的“读史早知今日事,伤心愁尽最高楼”那种感觉,说不出来的抑郁,这种抑郁不是起自于谁上不了学、或者拿一笔钱没有拿到,而是起自于你对人生、世道、宇宙的感慨,那是相对独特的一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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