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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茶夜读 | 没有《白鹿原》,现在人会对乡土历史失忆

第151夜 | 《白鹿原》

没有《白鹿原》,现在人会对乡土历史失忆

文|杨早

杨早金句

我们可以从中看出,中国传统的农村当中,土地或者财产流转的这种方式。而事实上,土地兼并一直是各个朝代最后走向崩溃的一个重要因素。

大家好!欢迎收听早茶夜读,我是杨早。

这周我们的主题是“白鹿原”,但是今天我要介绍的书并不是陈忠实的《白鹿原》,而是根据陈忠实小说《白鹿原》改编的电影剧本。

作者是芦苇,他是《霸王别姬》的编剧,这个剧本据说花了五年工夫,七易其稿写成的。

《白鹿原》本来是为拍摄电影写的剧本,但是后来在王全安导演的电影当中,这个剧本的内容被舍弃了很多,可以说改得面目全非。所以我觉得芦苇出版这个电影剧本,也有一个为自己正名的意思,因为这是他首次公开出版的定稿剧本。

出版的电影剧本是一套书,除了正本里面的电影剧本以外,还有一本《芦苇剧本创作笔记》。

在《创作笔记》里,芦苇给了《白鹿原》一个定位(因为芦苇本身也曾经在关中地区下乡插队,所以他对关中有着不同寻常的一种情结)——正好前天凤梨在夜读结尾问说:除了性和政治,现在的高中生还能够从《白鹿原》里读到什么?——我觉得芦苇算是做了一个回答,他说:

只有《白鹿原》把农村社会复原了,也把宗法社会解体死亡的过程记录下来了。《白鹿原》小说的技巧是可以推敲的,陈忠实有勇气写出乡土生活的真相,这种努力是功不可没的。如果没有《白鹿原》,现在人对乡土历史几乎是失忆的。

这个定位我觉得相对还是比较准确的,但是很有意思的是,因为电影本身的这种对时间的考量,或者说戏剧性冲突的需要,恰恰在电影里面,一开始就出现了辛亥革命。

也就是说小说前六章描写的,刚才说的“宗法社会的状态”反而缺失了,他更多写的是后面的宗法社会解体死亡的过程。

所以今天我打算拿其中的一段来分析一下,所谓“宗法社会”陈忠实是怎么样去描写的?

我选的是第三章,也就是白嘉轩发现了白鹿原有白鹿出没,然后他打算把这这块地从鹿子霖他们家手里给换过来。我们看看他是怎么运作这个换地这个事情的。

首先,白嘉轩不能说我要换你这块地,因为这样一说,必然对方就会引起警觉:为什么你要换这块地?

所以他的方式是“先卖地”,这叫以退为进,先卖自己的地,设计了这个局面。

卖的是他手里特别好的河川里的二亩水地,因为白嘉轩非常清楚,把白鹿村挨家挨户数一遍,有力量买走这二亩水地的,除了鹿子霖再数不出第二家了,所以他就拿这个话去跟镇上的医生冷先生说,希望他来当中人。看,卖地必须要有一个双方都能信任的中人,这是农业社会的一种交易原则。

鲁迅《祝福》中的“卫老婆子”

冷先生开始不肯,因为对于对传统社会的农民来说,卖地是一个非常巨大的举动,买地是好事儿,卖地都被视为一种败家的方式。

所以冷先生说:你钱不够可以从我这拿,但是地是不能卖的。你卖了二亩水地容易,再置二亩水地就难了。眼看着你卖地还要我做中人,我死了无颜去见秉德大叔——白秉德是白嘉轩的父亲。所以这个事情一开始就陷入了一种很“伤情”的状态。

但是白嘉轩不可能告诉冷先生这个事实,他是怎么解释的?他说:先生哥借下总是要还的。

按照我目下的家景运气,你敢给我,我还不敢拿。

他卖地的借口,就是说,我必须要娶女人!前面已经说了,白嘉轩他已经死掉了六个女人。而每次娶亲都会花费大量的财产。所以他现在就是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拿他父亲死之前要求他必须把白家的香火传下去的旗号来说事儿。

在这种情况下,冷先生就不可能拒绝他。而且白嘉轩说得很清楚:我爸在世时不止一百回跟我说过,说咱两家是义交,不是利交,义交才能够世交。万一我穷败破产还不了账咋办?

在这种情况下,冷先生终于改变了初衷,答应他当中间人,但还是声明说,仅此一回,以后再卖家业,也不能找他!

当然,白家需要卖这个地,不用预测就可以料到结局,因为这是非常好的土地,鹿家是不会放过的。但是鹿子霖的父亲鹿泰恒听说白家要卖二亩水地,开始仍然表示了拒绝,也是说:如果要钱、粮食可以从我这儿拿,但,地是不敢卖。即使他是真心卖地,我也不能买。因为让人说我乘人之危捡便宜,我也对不起死去的秉德兄弟。

所以整个农村它包围着一层很强的亲情伦理关系,因为白鹿两家本身是同宗,鹿家买白家的地,有欺凌宗族之嫌。因此鹿泰恒说要卖,卖给别人。

然后冷先生的说法跟白嘉轩一致:咱们在白鹿村小家,小户谁也治不起二亩水地,所以你买下这地是给侄儿解危救急,你不要顾虑什么了!

到此鹿家的心态完全踏实下来。陈忠实这里也写了,鹿泰恒一开始就很惊喜,只要排除了成人危难掠夺财产的坏名声,而且又考实了白嘉轩卖地属于真实,而不会中途变卦。所以他就答应了这件事情。

接下这件事情的进行,冷先生在镇上的饭铺订了八个菜,提了一瓶烧酒,让白鹿两家的主事者各坐一侧,还请了一位老秀才鹿泰和。请秀才的功能待会再说。

但是一开始谈判,白嘉轩的说法就变了。

他首先还是摆出一副败家子羞愧的面孔,说“踢卖先人业产,愧无脸面见人。冷先生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这边鹿子霖也说“你说咋办就咋办”——所以这为什么需要中人,就是在农业社会经济伦理关系里面,大家都不好意思出价、讨价、还价,就需要一个外姓旁人来做中间这个交易的裁定者。

所以冷先生就说了,再准的尺子也量不准布,我虽然无意偏袒任何一方,还要请二位贤弟宽谅——这其实就是把自己的责任先撇清,但是最终如果正常进行的话,是应该冷先生来做决断的。

但是这个时候,白嘉轩一把捂住腮帮,似乎要哭出来,低下头去。冷先生赶紧问说你是不是要反悔?你现在反悔还还还来得及,但是白嘉轩说,反悔倒不反悔,只是“为怯子孙的愤怨和乡党的耻笑”,然后他就提出了另一个方案,说要换地。而且他说“完全是为了顾一张面子,还望先生哥和子霖兄弟宽容”。

这本来是节外生枝,但是换地,某种意义上说,它确实比卖地的名声要好听。所以鹿子霖也就同意了这个说法。

那么我们看这个换地怎么讲价?很有意思,换地不需要讲价。

“谁也弄不清楚是哪朝的哪一位皇帝开始,对白鹿原的土地按照‘天时地利人和’分了六个等级,按照不同的等级征收交纳皇粮的数字。”所以这些农民“对他们自家土地上的等级和皇粮数目是清楚熟悉准确无误,绝不亚于熟悉自己的手掌”。土地的等级是官府县衙测定的,征缴皇粮的数字也是官家钦定的,所以自然天公地道。

这会儿,老秀才就登场了!他给兑换算计了一下,噼噼啪啪,打了一通算盘珠子,发现一亩天字号的地大概可以折合四亩人字号的地,这样就推算出了鹿子霖应该净给白嘉轩的银两。如果按照市价折合粮食或者棉花,应该是多少担多少款,这才开始写买卖土地的契约。

我们从这一大段描写中可以看到:

整个买卖过程当中,第一必须要有中人担保,然后要避开亲情伦理关系。

第二,如果是换地的话,会比买卖地产更能让人接受。

第三,地产之间的兑换是以官府确定的缴纳粮税的数目来确定的。

我们可以从中看出中国传统的农村当中,土地或者财产流转的这种方式。而事实上,土地兼并一直是各个朝代最后走向崩溃的一个重要因素。

土地兼并,在以强凌弱的情况下会怎么发生?在这种两厢情愿、平等交往的情况下会怎么发生?

这就是我们从《白鹿原》里面可以看到的,传统社会的结构。

《白鹿原》里面其实信息含量很丰富,我跟凤梨的阅读过程不一样,我对白鹿原的评价,今天倒是比我刚看到时候要高不少。

我会在12月5号和14号,两次粉笔网读书会当中,对《白鹿原》做一个详细的解读。

愿意听更多《白鹿原》分析的朋友,可以扫下面的码进入读书会的报名。

这就是今天的早茶夜读,谢谢各位。下次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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