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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家庭关系,不是终身相互容忍

一到全民团圆的过春节,讲家庭关系的文字特别多。大家都在争当懂事的叔叔阿姨,不问小朋友成绩,不问单身狗感情,不问投资者收益,不问年轻夫妻孕情……但有些专栏作者就不太懂事,大过年的说些呛人肺叶子的话,比如“你可以忍受单位领导300天,却不能忍受自己的父母7天”

“不问小朋友成绩”,当个懂事的大人

记得之前有过一次讨论:“为什么子女没法像卖保健品的那样讨父母欢心?”我觉得,这跟“为什么可以忍受单位领导300天”是一样的道理。推销员与客户,领导与下级,两者之间都有着显而易见的利益与权力关系

这种关系,首先是可以进行精密的成本产出计算,投入多少有多少效益,人人心里有一杆秤;其次,上位者对下位者并没有“必须如此”的期望,推销员没有送米送油换煤气的义务,嘴甜舌滑关心备至都是附赠,领导或许喜欢有谄媚跪舔的下属,但下属不卑不亢无欲则刚又能说什么呢?更何况聪明点的领导还是看下属能力再理性决定自己宽容度的。最后,商业关系,工作关系,实在处不下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正因为没什么大不了,双方心态都容易摆正,反而有可能互谅互让。

而这些因素,在家庭代际关系中,往往都不太有存在的空间。从出生始,几十年亲密相处,谁能算清楚利弊盈亏?“父母必须不计代价地疼爱我”“子女要听话孝顺”更是文化与习俗共同造成的惯性思维。最后是“退出”,可是退出家庭代际关系需要多大的代价,造成多大的情感创伤,就不用我拿“我有一个朋友”来举例了吧。

因此家庭代际关系之间的博弈,往往最后落在了一个“忍”字上。 “唐郓州寿张人张公艺,九代同居。麟德中,高宗祀泰山,路过郓州,至其宅,问其由。公艺请纸笔,但书百余‘忍’字”。(《旧唐书·孝友传·张公艺》)这该算是传统道德、良序美俗了吧。

今年是五四运动一百周年。一百年来,中国的家庭关系一直在或急或缓地变动之中。近年则明显有一股回潮,即主流价值观强调父母的奉献、无私与心酸,而隐形谴责子女的反抗、拒绝与疏离。从《常回家看看》《时间到哪儿去了》的长期流行,《弟子规》的全民供奉,到近日《啥是佩奇》的病毒传销,这种价值指向俨然成了政治正确。

反正,批评、要求子女一代总是安全的,毕竟从物质到感情,父母的投入是显形可见的,而子女在这方面的努力,很容易被遮蔽。物质方面,子女的付出一方面受限于能力(先不讨论那些根本没有意愿付出的),一方面也经常无处落脚(“父母不图子女为家做多大贡献”);感情方面,如果父母的要求是“孝顺听话”,子女的婚姻、工作、生育都包括在这四个字之内,那么,子女无法满足父母的期望,是不是也很正常?

家庭代际关系,应该是人类社会最特殊的关系。因此,家庭代际关系的困境,也是最特殊的困境。想一蹴而就地解决这种困境,就拿另一些常见的人际关系之道,用来仿照与套用,比如办公室关系、男女关系、商业关系,不是提倡像对待领导那样对待父母,就是推广像哄配偶那样哄父母,要不就是甲方乙方关系,是否见效,人言人殊,不过,这肯定不是一种理想的家庭代际关系。

家庭代际关系之所以特别难搞,或许在于它本身是用十数二十年时间与亲密相处,建构起来的模式:未成年子女予取予求,偶尔会被拒绝,但一般不会产生“我没有资格这么要求”的自抑心理;而未成年子女的一切思考、选择、作为,都在父母的严密而周全的控制之中。父母有监护权、教育权与决定家庭走向(居住城市、收入来源、生活方式)的权力。子女成年,单门别户,就是一个权力分割与位置转换的过程。困境的产生,几乎是必然的。

从道理来讲,自然是子女成年,父母就没有资助的义务,而子女亦无听从父母的义务。但是现实之庞杂混乱,有虽成年仍不独立的子女,而又绝不肯听话的;也有子女经济完全独立然而仍被原生家庭困扰不堪的;更有两代之间互相干涉交叉伤害的,大家惊惶失措愁一路……权力与义务被掩盖在温情或伦理关系之下,常常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忍”大概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可行之道,只是,在哪些方面忍,忍到什么程度,是强颜欢笑还是冷漠以对,那就是“每一个不幸的家庭都有各自的不幸”,大家心照。

我有一位朋友(不是编的)反对我说的“权力关系”。她举例说,她父亲以前不能接受她的政治观点,一碰就吵,但近年再听女儿说,就不吭声了。她一方面觉得这是父亲对自己的“尊重”,一方面也感慨这是父亲老了,觉得很心酸。

这大概就是《你可以忍受单位领导300天,却不能忍受自己的父母7天》作者张丰老师观察到的“强弱的反转”。将这些例子套进传统的代际模式去考量,其实也很自然:传统大家庭中,父母的权威是一直延续的,即使子女成家立室,也不能改变当家人的权力。当家长表现出对下一代的“尊重”,那往往是家长深感力不从心,必须退位传位之时。不过权力诱惑力之大,这种尊重或传承往往也流于表面,或是索性变成夺位。前例如乾隆传位嘉庆,三年太上皇生涯照样乾纲独断,更不要说慈禧的再度垂帘不肯还政;后者如唐高祖明英宗之为太上皇,实同虚位软禁。

试问那位朋友的父亲,他是真心觉得应该尊重女儿的政治观点,各是其是呢?还是有所顾忌“亲情”之不易,才闭口不言呢?

所以张丰老师提倡的“和解”,恐怕需要分析一下是何种性质的和解。目下而言,要解决家庭代际关系之困境,我们不外努力做到两个字:

一个字是“忍”,在单位打叠精神维护办公室关系,客户关系,回家打叠更多的精神(老爸老妈没一手养大你,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心肝脾肺肾),来敷衍与父母的表面和平;父母当然最好懂事一些,万般怨言可以向老同学老朋友甚至街坊邻里倾诉,当面即使忍出内伤,也不要出言干涉子女私事。

另一个字就是“”。父母总会老,总会有力不从心的一天。到时他们想管你,也没有这份精力了。不过你也习惯了父母对子女的控制,子女的反抗与敷衍,同样的场景,或许就在你和下一代之间上演,为情感专栏与公号制造话题,制造对“忍”的信仰。一个完美的循环。

如果要摆脱这种循环,无非是要先摆脱传统的代际模式,从子女未成年开始,就培养“独立与尊重”的家庭氛围——以前总有人标榜“民主家庭”,其实以家庭的特殊性,搞成民主政治,既耗费讨论成本,又易伤感情,搞不好就成了对子女纵容无度。道理上说,还是划分清楚“群己权界”比较靠谱。鉴于父母在此时期拥有几乎一切权力,如何形成“独立与尊重”的家庭氛围,教会子女学习划分“家庭”与“自己”的界限,才是对未来为人父母者的最大挑战

理想骨感,但总得要有。否则,总是陷于“强父弱子”或“强子弱父”的钟摆式反复之中,仍然只是一种互相撕扯的应激反应。好的家庭关系,不是终生强撑硬努的相互忍受,而是互相包容互相支持的最后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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