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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诗人就该给战争点赞吗? | 早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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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五年级的《语文》教材收入了王昌龄的《从军行其四》: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首诗没啥不好理解的。最多讲一讲“玉门关”有可能是用典:东汉投笔从戎的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久在绝域,年老思归,于永元十二年(公元100年)向汉和帝刘肇上书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两年之后,他终于如愿获准入关,此时他已经在西域征战了三十年。班超抵达洛阳后,仅一个月就病逝了,终年七十一岁。这是一个很让人感慨的典故。

清代《无双谱》中的定远侯班超画像

唯有“不破楼兰终不还”是全诗之眼,也是历来争议的要点。到底应当解为“不消除边境的威胁,誓不返回家乡”?还是“边境威胁久久不能消除,始终不能返回家乡”?──前者是“豪言”,后者则是“苦语”。用现在的话说,是理解成点赞,还是吐槽?

教材基本是理解为“豪言”,这也与历来众多评者的看法类似,如清张文荪《唐贤清雅集》:“清而庄,婉而健,盛唐人不作一凄楚音。”清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后二句谓确斗无前,黄沙可战,金甲都穿,见胜概英风。”民国朱宝莹《诗式》:“三句在黄沙之地已经百战,终穿上金甲,转得突兀。四句不破楼兰不还,如顺流之舟矣,结句壮甚。”总括三家之说,认为盛唐诗人,雄风豪迈,当然是豪情壮志,为国解忧,顾大家忘小家。

不过,认为是“苦语”的论者也不少。如明代李梦阳称这两句“语亦悲壮”,明唐汝询《唐诗解》:“(末句)言冒风沙而苦战苦矣,然不破楼兰终无还期,悲何如耶?”清代黄白山《唐诗笺注》也说:“玉关在望,生入无由,青海雪山,黄沙百战,悲从军之多苦,冀克敌以何年?‘不破楼兰终不还’,愤激之词也。

最妙的是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里说:

“不破楼兰终不还”句,作豪语看亦可,然作归期无日看,倍有意味。

近人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也说:

第三首(指其四)又换一意,写思归之情而曰“不破楼兰终不还”,用一“终”字而使人读之凄然。盖“终不还”者,终不得还也,连上句金甲着穿观之,久戍之苦益明,如以为思破敌立功而归,则非诗人之本意矣。

明万历张鹗翼伊蔚堂刊本《全唐诗话》中记载的王昌龄(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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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清楚这句诗是“豪言”还是“苦语”,是点赞还是吐槽,我认为要从两个方面来考察。

一是“从军行”这种体裁的传统。“从军行”为“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平调曲,多是反映军旅辛苦生活”。举一首汉乐府名篇《十五从军征》为例: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事实上,自汉以来,代边疆将士诉苦,抒发不得归的嗟叹,都是边塞诗歌尤其是唐代边塞诗写作里的主流情感。从“少妇城南欲断肠, 征人蓟北空回首”(高适《燕歌行》)到“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金昌绪《春怨》),都是一以贯之。

电视剧《大军师司马懿之虎啸龙吟》剧照

第二点,是王昌龄自身的经历。他在二十七八岁,在边塞游历,本来是想像高适那样投身军幕,但此时边境正好没什么仗打:突厥遣使求和;吐谷浑内附,其酋率众降唐;吐蕃与唐军交战屡屡没有占到便宜,也暂且罢兵。因此王昌龄也只好东归。

开元十三年(725年)秋冬时节,王昌龄返回关内,投宿于扶风(今陕西宝鸡)一家客舍。客舍主人正好是一位边境退伍的老兵,在“杀气凝不流,风悲日彩寒。浮埃起四远,游子弥不欢”的气氛中,老板向年轻的诗人讲述了自己从军的故事:“十五役边地,三回讨楼兰。连年不解甲,积日无所餐。将军降匈奴,国使没桑干。去时三十万,独自还长安”,即使回乡,还要面对“不信沙场苦,君看刀箭瘢。乡亲悉零落,冢墓亦摧残。仰攀青松枝,恸绝伤心肝。禽兽悲不去,路傍谁忍看”的萧条景象。

故事的最后,老板表示,现在是和平年代,是国家的幸运,“幸逢休明代,寰宇静波澜”,自己“老马思伏枥,长鸣力已殚”,而你王同学“少年与运会,何事发悲端”?你完全可以在和平年代,凭借自己的才学获得功名与机遇,“天子初封禅,贤良刷羽翰”,帝王封禅以告天地,说明盛世已至,正是“偃武修文”的大好时节。老兵最后的结论是“三边悉如此,否泰亦须观”,这句话,也可以视为王昌龄自己的感悟──以民众福祉为念,从君王到士夫,都应该对用兵边境保持足够的警惕之心。这种想法,是历来“从军行”的传统。

再来看王昌龄自己的边塞诗,里面“苦语”也俯拾皆是,如“从来幽并客,皆向沙场老。莫学游侠儿,矜夸紫骝好“(《塞上曲》),“昔日长城战,咸言意气高。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都笼罩着一片悲苦感伤的气氛。

俞宗礼王昌龄吟诗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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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么多说“不破楼兰终不还”是“豪言”的评者,是不是就毫无道理呢?也不是。
 

王昌龄本人的边塞诗,也是点赞吐槽,兼而有之。就以《从军行》来说,一共七首。前面三首都是在咏叹“边愁”:

其一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
其二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其三关城榆叶早疏黄,日暮云沙古战场。表请回军掩尘骨,莫教兵士哭龙荒。

钱君匋书王昌龄诗
 

如果顺着这种情绪下来,那无疑“不破楼兰终不还”就仍然是苦语,但是,后面三首“有献凯意”:

其五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其六胡瓶落膊紫薄汗,碎叶城西秋月团。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
其七玉门山嶂几千重,山北山南总是烽。人依远戍须看火,马踏深山不见踪。

林散之书王昌龄诗
 

如果将《从军行》视为一个整体来看,《其四》进到了一个勾连的作用,从将士苦守边陲的愁云密布中,滋生出了对战争胜利的盼望。
 

如果将《从军行•其四》放在《从军行》全组诗来考察,我们确实可以说,年仅二十六七岁诗人,对于边塞的情感并不那么单纯。一方面,边塞诗伟大的“苦语”传统与亲身历见,让王昌龄忍不住为苦守经年的将士一放悲声,但另一方面,王昌龄自己有投身军伍建功立业的热情,写《从军行》的时候,他还没有写《代扶风主人答》时的沉郁顿挫,在哀叹边关艰苦的同时,又抒发出对胜利的渴求,仍然可以视为一种正反间杂的复杂情绪。

至于为什么主流教科书会选择“豪语”的解法,我觉得要怪与王昌龄齐名的一位大咖——李白。诗仙是诗仙,汪曾祺说他“有时底气不足,便只好洒狗血,装疯”,也是实情。比如他也写过同题《从军行》:

其一从军玉门道,逐虏金微山。笛奏梅花曲,刀开明月环。鼓声鸣海上,兵气拥云间。愿斩单于首,长驱静铁关。
其二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突营射杀呼延将,独领残兵千骑归。

李太白这两首《从军行》确实更能体现后人理想中的“盛唐”,一往无前,浩歌高扬。或许,正是被李白这个盛唐符号带节奏,后世教材在讲解王昌龄《从军行》时,也偏向于将之解读为“豪语”而非“苦语”。

蒋兆和作《杜甫行吟图》(局部)
 

在李白、王昌龄那一代人时,大唐用兵西北,有它的不得已与合法性。但是,正如《代扶风主人答》里说的,战争对于百姓,终归是苦事惨事,如果非要去问诗人们面对边塞立场何在,大概只能用杜甫《前出塞》里的语句来总括了: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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