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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作者王朔,就像《孤独的美食家》里的五郎

2015年4月26日,汪国真逝世。在一个群里,同龄人纷纷发言:70后的共同回忆啊balabala……这让我很尴尬,要不改身份证,要不退群。我选择了后者。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老了。年轻时候迷上谁都不是罪。只是(一)别自信到觉得自己的信息茧房就是全世界;(二)都这么多年了,还无节制地抱着青春回忆且无节制地表达,是不是太不思进取了?

王朔新书《起初·纪年》出版,造成了一时间的刷屏。想起有同龄的朋友劝我对王朔“手下留情”,因为朔爷启蒙了他的青春——大哥,启蒙了你的,没启蒙我的呀。再者说,朔爷多强大霸气一主儿,他会在意你我晚辈留不留情?

作为当代文学研究者,我从不低估王朔的意义。在《传媒时代的文学重生》里,我将1997年定义为文学20世纪的终结点。那一年中国失去了三位“征候式”的作家:4月王小波去世,5月汪曾祺去世,而1月,王朔去了美国。

王朔一直是一个外表张扬凶猛、内心腼腆闷骚的作者。他的巨大影响力,是个人与时代凑巧的结果。用流行的话说,王朔其实是很多当时苦闷压抑的读者的“嘴替”。风光无限的1990年代,也埋伏着时过境迁的风险。1997年王朔出国,对于他自己与时代,这都是一个终结。所以面对王朔的新作,咱们不必总沉浸在青春启蒙期里,就小说谈小说好了。

看着熟悉与陌生交杂的王朔新作,我总想起日剧《孤独的美食家》里的主角五郎先生。五郎先生在都市里寻觅美食,但他从不听店家或专家的推荐,一切从心;旁人看上去,他都是在沉默地享受美食,偶尔抬头看看周围,只有观众才知道,五郎内心澎湃着万般吐槽,千种惊叹。而每一个观众,听这些内心旁白时能否共情,又不相同,像我看五郎吃日料都是大写的羡慕,但五郎去吃中华四川料理那集,看他一边咕咚咕咚喝泡菜鱼的汤一边赞美川菜的辣,真让四川人哂之不已。

日剧《孤独的美食家》

 

王朔在《起初·纪年》自序里说,他知道自己不擅长叙事,所以写小说喜欢用对白——这自然勉强可以说是风格,但其实是电视剧本与综艺台本惯常的套路,主打是对话者自身的附加魅力。因此王朔早期作品能否引发共情的关键,在于读者能否与他的人物产生认同感。《顽主》里的于观马青杨重可以,《过把瘾就死》里的方言可以,但《千万别把我当人》的唐元豹就不行了。离开人物的代入,王朔的贫嘴油舌,就会止于语言的狂欢。

《起初·纪年》将叙事动力交给了历史,繁多支离的汉史信息到处流淌,经过朔式语言改造的古人用对话交代汉匈的天下。王朔的野心是傍着自己曾经迷恋过的西汉世界,想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建立另类的历史叙事。问题是,怎么去代入一个话痨汉武帝与记录者马迁呢?读者可能集体无语,而汉史研究者与小说评论家应该都会发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起初·纪年》将叙事动力交给了历史

 

代入不代入,除去人设的亲和力,更重要的是王朔要与读者共同面对一个庞然大物。所谓“让二老(老干部、老百姓)都高兴”,那就是一手弘扬真善美,一手消解假大空。王朔小说与他担任策划的《编辑部的故事》《我爱我家》不同,小说主打的是消解、躲避与戏仿。如果失去了共同针对的庞然大物,王朔小说就会像堂·吉诃德失去了风车。

失去了风车的堂·吉诃德下了马,长枪一转划了个圈,他开始了卖艺!天哪,当骑士加入了马戏团,观众是该失望转身还是惯性喝彩?很多人年轻时将王朔当成屠龙的少年。很庆幸我从未如此想过,我知道他也是龙子龙孙——我们都是,只是有的后来化身取西经的白龙马,有的始终还是驮石碑的赑屃。

莫伊谢延科绘画作品《堂吉诃德》

 

我们要在《起初·纪年》里看什么?看王朔以学问代替文章吗?看他承诺会加上的各类注解吗?看出版方宣传的“百科全书式写作”吗?百科全书……这是王朔该干的事吗?

还记得王朔的《我看老舍》,说老舍最好的小说是“一耍大刀的”“怀抱大刀,望着月亮自言自语:不传,就是不传!”但谁会指责王朔将“五虎断魂枪”记成大刀呢?他以小说家的敏感,主张《断魂枪》是老舍最好的作品,远胜于一般人推崇的《茶馆》,这才是重点吧。

话剧《老舍五则》

 

觉得王朔变了的人也是想太多。五郎还是五郎,依然在从心地寻找合自己口味的食物。不如仔细想想我们还在期待什么?为什么期待?凭什么期待?

我在2007年的长文《王朔六连拍》结尾,用鲁迅的一段话总结刚刚推出《我的千岁寒》的王朔:“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十五年后,我比那时要宽容,或者世故。从字里行间能感觉老王朔其实没怎么变,这是我愿意去读他这部750页的长篇小说(接下来还有三部)的理由。让白龙马撒欢儿跑吧,王朔愿意怎么写就让他怎么写吧,毕竟他还不屑以作序与站台为业,毕竟取西经只是唐僧的梦与责任,而奔跑与游荡,是时代给那些龙变成的马唯一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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