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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蔡元培

(今日《南都周刊》发表本文,因为从2500字删到1600字,结果专程穿越回民元,想听蔡元培谈教育,竟主要谈的是个人之事,未免有点标题党。故将全文贴出来。)

本报北京穿越报道

    “明天去哪个部?”

“教育部吧。”

“哦,老兄真有闲情……哈哈哈……”

我知道他在笑什么。自从中华民国建立统一政府后,国务院各部都定于每周一、三、五开会,二、四、六往总统府集议。各部会议,大都开放给新闻界,自由旁听。只不过,同行们一般喜欢去财政部、外交部,那儿连日都在讨论大借款问题,热闹着哪。还有官制问题、裁军问题、蒙藏问题,哪个不比教育重要哇?

“人都说,南边来的总长,就数蔡鹤卿、宋渔父两位最清闲,整天呆在铁狮子胡同没事儿干,活像一对铁狮子……”

“老宋还好,成天跟唐总理嘀嘀咕咕,谈他那套议会政治的大道理……还要把盐税、茶税,都收到他农林部去管……内阁开会,唐总理和宋总长话最多,怨不得人家开玩笑说现在是‘唐宋时代’,哈哈哈……”

“蔡鹤卿那口绍兴口音,我顶吃不消了!上次国务员到参议院陈述政见,他老先生足足讲了一个钟头,我都快睡着咧!册子没记几个字!”

“他到底说了些啥?”

“还不是那一套社会教育美育世界观教育!我当时是真睡着了,第二天看报纸,哦,老先生还讲了两点,一是反对五色旗,二是主张女子参政,啊哈,迂腐哉,蔡老夫子……”

他们打着哈哈散去了。在京师的新闻界看来,蔡元培是个好人,但全不会做官。是的,他是从南京临时政府到北京国务院,唯一留任原职的总长(王宠惠从外交调了司法)。他的教育部,在南京那三个多月,用钱最少,听说只有三十多人,每人每月只支三十元,一个月总用款四千多元,连陆军部的零头都不到!

二月底蔡元培到北京来迎接袁世凯南下就职,结果碰上兵变,被迫让袁世凯在京接任临时大总统。为这事,听说南方很有人恼火他,打算把他踢出内阁,孙中山与唐绍仪力保,才得留任。

大借款决裂,国务院议事之时,唐绍仪主张以武力强迫绅富,逼勒捐款,蔡元培则说,财政紧张,首在军费,应向全军晓以大义,劝他们不要领饷,尽快遣散。会后,京师哄传,说唐是盗贼主义,蔡是圣贤主义。《申报》评论则说,唐是恶公子,蔡是酸秀才,他们的主张都一样——没法儿实行!

五月初,章太炎到京。记者蜂拥而往。有人问章太炎对诸国务员的看法,说到蔡元培,章大师只说了四个字“一个好人”,再追问对蔡之教育政策有何看法,大师说:“蔡所持精神教育方针,只宜于高等学会,若行之普通教育,则率天下而遁入元虚,恐无有再谋衣食住行者。”

我去教育部会议,就是想听一听他讲教育。

不出所料,教育部会议上,蔡总长的开场白就是:“吾国今日,当造就健全之人才,不当专偏重于一方面……”

他说,前清学部定过五项教育宗旨:忠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实。现在我们把后三项改个名称,叫做“公民道德、军国民主义、实利主义”,忠君与共和不合,尊孔违反信仰自由,应该去掉,用“世界观”与“美育”代替。这五者不能偏废,如果只注重军国民教育,人人尚武,那就是准备用全国人人去当炮灰的黩武主义;如果只注重实业教育,人人都尊崇实利,那又是将国民当成了铸币的机器,都未为适当。应该首先让国民具备普通知识,尤其是明了“国”与“人”之间的关系,然后可以谈专门教育。

蔡总长人很清瘦,身量矮小,绍兴口音果然难懂,我努力听了个大概。他身边的次长范源濂,明显不太赞成这位上司。范接着说,蔡总长的话,“兄弟是极佩服的……”

“下面肯定都是反对的话。”旁边的记者跟我咬耳朵。

然而,范次长顿了一顿。蔡总长所言,虽系正论,教育理念,也需要视时势而定。我国现在的经济,靡颓已极,列强乘机希图操控我国经济,“如不急急提倡实业教育,则抵抗之道立穷,其何以为国”?

范跟章太炎的看法是一样的,他们都是共和党的。散会的时候,有同行低声说了一句:“总长的位子,怕早晚是范次长的!”

我见到了蔡元培。不管时人怎么说,他仍是我在民元最尊敬的人。我走上去,向他深鞠了一躬。他很吃了一惊,连忙用手来扶。

我说有两个问题想问问他,他微笑着说:“请便。”

“听说当初南京临时政府成立,章炳麟先生曾经请您不要加入政府?”

“哦……你从哪里听说的?章先生跟孙前总统、黄留守,当时有些意见,他在各省代表选总统前,跟我提过,说浙江人不要去帮他们广东人、湖南人的忙,如果孙中山当选,你一定不要入阁。”

“那您当时答应了吗?”

“呃……我的确是答应了,因为我确实不愿作官,我们一起来京迎袁的时候,在轮船上没有事,还发起了‘六不会’,你先生想必也听说了……‘六不’里就包括了‘不作官吏,不作议员’,元培不愿作官,这在浙江大家都知道的。”

“那后来怎么又改弦更张了呢?”

“还是我这个人的性格不够强硬罢。孙先生派人来劝,说教育非我执掌不可。我辞不掉,只好答允。章先生闻说,非常恼火,派人扣下我的行李,而且威胁说,如果我当了南京的教育总长,就把我背信弃义的事情,由报纸上宣布出来……”

“啊?!”这倒是章太炎的性格。

“后来我到了南京,面见孙中山,仍然想推辞任命,没有成功。我只好写了一份背约谢罪的广告稿,寄给章先生的一位弟子,请他们刊登在报上。”

“其实并没有刊载,对吧?”不然我岂能不知?

“是的,后来章先生的弟子带话来说,章先生不愿意发表,那就算了。”

“我记得年初很出名的,是您和章先生联名刊登的启事,寻找失踪的刘师培先生。申叔先生投靠端方,失陷四川,章先生和您,与刘先生虽然道不同,仍以朋友之谊,惜才之心发此启事,又为他向民国政府求情。世人都很赞赏您二位的高义哩!”

蔡元培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摸摸唇边的髭须:“你先生是很有见识的人,当然知道政治与学问,公德与私德,是要分开看。譬如太炎先生,我们是老朋友,他的性情,怎么说呢,用得上‘乖张‘二字形容,然而他的小学及古文词,的是可取。我们不可因他政治上的激进,就否定他学问上的高明。我再说一位,你先生想必也是知道的。”

“不知是哪位大贤?”

“厦门辜鸿铭。他至今不肯去辫,忠清之心,明示于世,但我听说他的英文程度,国中数一数二。现在是严几道先生署理北京大学校长,我跟他提过,辜汤生这样的人,应该延揽到大学里去。”

“那蔡总长听过章先生对您教育政策的月旦么?”

“略闻一二。太炎是比较峻急的人,所以他以为专门教育要优先实行。其实普通教育与专门教育,前者像人的神经与头脑,后者像人的手足与肌肉,你见过有手有足却没有头脑的人,能长久活在世间的么……”

 

外面响起了车铃的催促。蔡先生朝我点点头。“先生思捷识博,元培改日再请教。现下还要到财政部有个小会,只好怠慢先生了。“

我望着蔡总长渐远的背影,以一个粉丝的心情,又默默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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