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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不是好文章

国庆七日,我除了去一趟清西陵,当天来回,就没出城。所以,既没有吃上青岛论个卖的海捕大虾,也没有在高速公路收费口堵成狗带。这节,跟没过似的,惭愧。


所堪忆者,在同门群里有场小小的争论。起因是一位师弟发了张图,喏,就这:

《围城》不是好文章

他马上自己也发现,这不是新把戏,而是老段子。管他呢,故事也可以新编,仍然可以评论:

“这帮人(专家)没有研究钱默存的”

这是回应另一位师弟的话

“关键是钱钟书才排第九,这些人什么眼光?”


看出来了吧,这位师弟研究钱钟书,我们姑且照“梅党”的通例,称他为“钱党”。

钱党接着对替他打抱不平的师弟讲:

“再过五十年,咱俩来打分,钱钟书周作人鲁迅100分,其他都60。”

这话有一半是玩笑,我想。

不过我也没忍住,说:

“钱默存学问虽好,小说实在一般。”


得,这算VS上了?偏有位师姐杀出来:

“同意钱钟书100分,《围城》很好啊。”


我:

“《围城》好啥呀?所谓宋人以议论为诗,妥妥的二流。”


师姐:

“以议论为诗也有高下之分,所谓学界小说,《围城》还是一流的。”


我:

“你已经限于学界小说,那没啥好说。学界小说就没有好的。”


钱党:

“我上次的一篇小文,写围城胜过儒林外史……你们打死我吧……”


这时又出来个师妹,评点道:

“既不传统(无章太炎、严复),又不现代(无刘慈欣),体现的是新文学家的趣味而已。”


这时,隐隐的三方对立已经形成——当然旁边还有两三位鲁党,但鲁迅无人质疑,大家只是觉得“怎么老是他第一”就丢开手。

看到章太炎的名字,我想起来了:

“章太炎问‘文、学之别’,周豫才对曰:学以启人思,文以增人感。”

意思是有学问不一定有文章。

不想师妹也甩我一句:

“周豫才的回答比章太炎的界定,境界差得不知多远。”


钱党还在夸《围城》:

“《围城》乃无一字无来历也。”


师妹也不买账:

“《小团圆》也无一字无来历。”


钱党不服:

“来历不是张家长李家短,是修辞来历出处,如杜诗韩文。”


师姐出来调和了一下,“这个问题见仁见智,不讨论为妙”,然后又说“对于钱钟书,认同钱党”。

钱党还是忍不住贴了他要被打死的小文提要:


《围城》胜过《儒林外史》
那篇小文谈两点,一是就修辞命意的才能来说,《儒林外史》好玩地方全是抄来的,且“依傍蹈袭”毫无创造力,《围城》则不同。第二,《儒》公心讽世,评的是一般现象,虽然鲁迅聊什么讽刺小说,但没触及什么高级层面,《围城》除了聊民国的大学,也讽刺高层的士林。《管锥编》说:窃谓《文史通义》中《书朱陆篇后》、《黠陋》、《所见》、《横通》、《诗话》、《读〈史通〉》诸篇于学人文士之欺世饰伪、沽名养望、脱空为幻诸方便解数,条分件系,烛幽抉隐,不啻铸鼎以象,燃犀以照。《儒林外史》所写蘧公孙、匡超人、牛浦郎等伎俩,相形尚是粗作浅尝。就是认为这个小说涉及社会面太浅。



这个……恕我就不同意了哈。我一向觉得,中国古代小说最必读的其实该是六部,所谓“四大名著”之外,还该有《儒林外史》和《金瓶梅》。而且六部还分两等,《金》《儒》《红》是一等,《三》《水》《西》又是一等。后三本只是有趣,前三本才是好文章。

(《金瓶梅》是淫书?咳,江山代有淫书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放在当下草榴界,《金瓶梅》都排不上号。当年我爹就是发现我已看过《废都》之后,才向我开放《金瓶梅》滴)


关于《围城》,我也曾在小文里旁及:


聪明作家序列:钱钟书—王朔

把这两个人摆在一起,我已预备好挨板砖。有学问VS没学问,南方人VS北方人,王朔最疯狂最开心的日子,正是钱钟书最走背字儿的光阴。直到钱钟书驾鹤西去后,王朔照样命名他的《管锥篇》为“知道分子”代表作。按王朔的一贯表达,这两个人分属对立阵营,谁也不挨着谁。


但他们有共同点。两位都是很聪明的人,也不吝于表现这种聪明,所谓“不刻薄不成活”。两位的小说,至少大家都承认:有趣。夏志清说《围城》是现代最有趣的小说。当代呢?大概王蒙、王朔、王小波,三王各有粉丝,可以来场PK。


两人的小说,各有各的有趣处,但论及小说的艺术,钱钟书和王朔有着共同的毛病。我不反对《围城》是最有趣的小说,但并不能推导出这是一本好小说。《围城》的最大毛病在于“作者上帝化”,执笔的那只手,不仅掌控着人物的行为、语言和叙事进程,连每段叙事引发出的哲理与结论,都是现成的一大段。钱钟书果然是《宋诗选注》的不二人选,也有“以议论为诗”的习性。“作者上帝化”的结果,便是“人物木偶化”,《围城》里的角色,几乎全是福斯特所谓“扁平人物”,几句话可以说清其个性。所以黄蜀芹将这部小说改成电视剧,叙事上毫无问题,难的倒是如何将长篇的议论放进画面中。


王朔同样有这个问题。他倒不喜欢长篇大论,但他显然也是笔下人物的直接领导。使用第一人称反而好些,毕竟是限制视角,但人物的心理活动也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更糟糕的是,通篇都是一个人在说话,特别像《顽主》、《一点正经没有》、《你不是个俗人》这类存心抖机灵的作品,基本就是王朔的单口相声,哪句话安在哪人头上都无所谓,把人物当碎催使唤。更典型的例子是《我是你爸爸》,马林生几乎是一具不成功爸爸的解剖标本,他的努力,他的难过,他的猥琐,他的梦想,像法院布告一样大白于天下,让这部就题材而言应该是王朔最复杂最细微的作品,味同嚼蜡。语言,还是语言,语言是一切的原动力。


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在《梦想照进现实》里,这种沈从文称之为“聪明脑袋打架”的做法达到了何等登峰造极的地步。还不是“两个异性话痨唠了一整夜嗑啥也没干”那么简单,而是两人的话语相似到你可以直接命名他俩是“男王朔”和“女王朔”。按照我的评判标准,这也许是一部有趣的电影,却断不能称作一部好电影。


像这种“作者即一切”的现象,根源可能在于作者太聪明,在他们眼中,世间万事万物都是那么明晰清白,有必要含蓄与节制吗?一个完整的世界塞给你,爱要不要。事实上,过分抖机灵,对于小说这种文体,可能是一种伤害。万人迷张爱玲仗着女性的灵动,没有那么触目的张扬机智,但依然有将小说警句化、语录化的危险趋势。相比之下,萧红作为叙事者,常常显得像个呆头笨脑的东北土妞,但请张迷们原谅,《呼兰河传》的文学成就,恐怕在张爱玲小说之上。


钱钟书和张爱玲都是极聪明的人。聪明人写小说,都不太敢把自己扔进去,但萧红敢,扒心扒肺地给你看,而不是像方鸿渐只是“鼻子里的冷气”。张爱玲是一半一半。不过,到了《小团圆》,伊是真豁出去了,伤人伤己,在所不惜。从这点来看,《小团圆》的文学价值也在《围城》之上。


补忆此事,其实也是“各言尔志”,所谓诗无达诂,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萝卜炒青菜,各人心中爱。任远兄那年来北京,与萨支山、颜浩还有我生生辩了一晚,就在于他觉得张爱玲是现代小说的天花板。


总之,多读书总是没错,有独立的口味更是佳事。君子和而不同,各是其是便好。胡一刀兄既不看侯孝贤,也不看《港囧》,口味稍窄了点儿。搞戏剧评论的陶子,既欢迎《刺客聂隐娘》,也能看出《小时代》的好来,才叫不同流俗。


那日在群里议论完,有所感,打油一首:

投票忽惊文学场,扰扰攘攘费商量。

辨异谁开大境界,围城不是好文章。

拥周驱马惜朝露,征韩引杜送斜阳。

神仙难断世间事,也把蛾眉斗画长。

【注】拥周驱马,见陈平原、夏晓虹编《北大旧事》,马幼渔将学生评论校花写在黑板上的“拥周驱马”误认为是要拥护周作人,驱除他这个中文系主任。


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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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早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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