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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远叫不醒一座自恋的成都

大家好,欢迎收听早茶夜读之小说民国周末版,我是杨早。
 
这周我们共读的小说是巴金的《家》,可以说是现代文学中名作中的名作。正如李子所说,大家读民国小说越来越上心,也越来越全面,还越来越深刻……有点儿搞得我无路可走。特别是像巴金《家》这种非常非常知名的小说,基本上好像把各条路都堵死了。
 
但是奇怪的是,考虑到我们明年要读城,对吧?居然在读过的人里面,没有一个人是从城市角度来解读《家》,也没有提到最近很火的一本书(我介绍过)叫做《巴金〈家〉中的历史:1920年代的成都社会》,作者是美国的司昆仑。可能是大家敬老吧,把这个角度让给我……
 
总之这个要素很有意思,因为蜻蜓FM那边的“早茶夜读之小说民国”正好读到《大波》,李劼人的《大波》和巴金的《家》两部写成都的小说,正好放在一起看,特别有味道。
 
这一点,司昆仑在刚才我说的《巴金〈家〉中的历史:1920年代的成都社会》这本书里面,也谈到了,我跟大家读来听听。他说:
 
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被巴金扣人心弦的小说吸引有一点值得警醒:无论是否生活在中国,他们都太容易将巴金描述的“旧中国”当作是真实的历史。他们可能以为大部分生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中国人都过着小说中高家子弟那样生活:与外界隔绝,压抑,令人窒息,甚至致命。在“激流三部曲”中,巴金刻意夸大了他童年生活中的阴暗面,已使对封建家长制家庭的控诉更有力。另外,通过描写书中的青年男女主角如高觉慧和高淑英,逃离他们(也是巴金自己的)没有希望的故乡奔向大上海自由的生活,巴金造成了这样一种印象,即:像上海这样受国外的强烈影响,创新层出不穷的沿海城市,和文化发展停滞的中国其他地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文化鸿沟。本书对这一观点提出了质疑。
 
同时司昆仑也提到李劼人:
 
与巴金小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劼人的作品,李劼人也出版了一部以20世纪早期的成都为背景的小说三部曲。然而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国外,他的小说的名气都比“激流三部曲”小得多,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作品缺少巴金小说中的情感冲击。而李劼人实际上是一个优秀得多的社会历史学者。通过揭示人物怎样囿于社会关系以及他们的选择如何受限于习俗和律法,李劼人对于早期成都生活的描摹更加真实,对于小说中不同角色的行为逻辑也(解释得)更为合理。
 
总的来说,我同意司昆仑对《家》的批判。你看像我这篇的题目叫做《成都很自恋,成都很委屈》,成都为什么委屈?就是因为传播成都最有名的著作,实际上没有能够表达出成都的灵魂。这就有点像赵雷的那首《成都》,虽然大家都很爱唱,但是实际上成都人不太认可他的这种调调。“小城”,成都人很讨厌别人说成都是小城,他们自以为自己是这个中国第四城——《新周刊》做过这么一期,那期刊物在在成都都卖脱销了。成都人也很讨厌人家说成都是西部城市。
 
所以你看这种遮蔽或者说委屈,就有点像电视剧讲一个家庭,它一定会把这个情节塑造得过于的矛盾冲突激烈,过于的让人觉得唏嘘不安。但其实真实生活没有这么的戏剧化,这是肯定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想到成都的时候,与其用巴金的《家》来透视,还不如用李劼人的三部曲,《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这是他们两个不太一样的地方。
 
但是从另一个层面来说,成都给人司昆仑说的那种印象,也不是巴金一个人造成的,我们之前讲过茅盾的《虹》,它是从秦德君的叙述当中得到的题材,同时小说的原型是胡兰畦,《胡兰畦回忆录》里面其实也有这种强烈的表达。
 
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呢?我从小就听到一句俗话——这个洞主可能也听过——叫做“在川一条虫,出川一条龙”,1980年代又有很火的一个词,叫做“盆地意识”,就是这种安逸地呆在自己的舒适区不肯出来。而且大家知道“蜀犬吠日”,成都的晴天是非常少见的,一旦出现晴天,整个城市都出来晒被子,都出来玩,都不上班了。到处都是茶馆。成都人很喜欢太阳,但太阳很少,所以这个城市总的来说确实有一种安逸而压抑的气氛。
 
这种气氛也养成了一个什么特性?恰恰跟巴金他们写的相反,成都人的特点是什么?是滑头。全四川都觉得成都人特别的滑头(这是富顺人雷铁崖说的)——当然成都有他自己的血性,不然为什么保路运动会从他们那儿开始?所以这是一个很复杂的城市,理解不要太简单化。
 
一方面来说,确实四川在盆地里面,他跟外面的世界就是相当的隔绝,我为什么说成都很自恋?自恋就是说,你会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过得很愉快,你不是那么care外面的事情,不是那么激动地说我要去争取荣华富贵或者是文明开放。我记得去年有一本书《鱼翅与花椒》,对吧?英国人写的,作者在里面也提到成都人的这种表达,说“我们跟沿海的人不一样,他们每天就想着挣钱,我们这样过日子就算了”,有笑话说一个成都中年人有100块钱,80块钱用来打麻将,十块钱用来吃麻辣烫,还有十块钱用来打车回家。
 
成都就是这样一个城市。它是很复杂,真的很复杂。所以不管是巴金还是茅盾,甚至胡兰畦他们,其实都选择了对他们有利的这一面,从这点来说,司昆仑也没有说错。
 
但是也不能完全看不到四川跟外地的近代化进程上面的某些差距。直到现在,成都还是一个一出成都市,就会有好多农家乐的地方,这在所谓的省会城市里面也不多见。她是像躺在摇篮里面的一个婴儿一样——老舍是拿这句话来形容济南,但实际上我觉得成都更像这样一个婴儿——所以生活在成都,你是可以睥睨天下的,觉得别的地方都没什么。我有一位亲戚去日本待了好几年,然后就认定全世界最好的地方就是成都;大家如果看过《天浴》的话,你也会记得里面那个主角是怎么样千方百计,哪怕牺牲身体,也要奔回成都——成都人有多爱成都你知道吗?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通过文学作品去理解成都,很容易产生一些偏差。
 
抗战是一个契机,很多外地人因为抗战的关系到了大后方四川,他们理解的成都,有很多说法很有意思,比如说很多人咬定说“成都像北平”。
 
最有发言权的是老舍。他说“我不喜欢上海,因为我抓不住她的性格,说不清她到底怎么回事,但对成都……我似乎已经看到她的灵魂,因为她跟北平相似”。张恨水也这么说,说“成都的建筑就能看出北平的风味”等等。
 
但是实际上成都跟北平,又确实不一样,四川威远老乡罗念生说了一个比喻,他说“北京像一个武士,极尽雄壮与尊严,但不免有几分粗鲁和呆板”,而成都像一个文人,“说不尽的温文,说不完的雅趣”。
 
过分强调成都温文的一面,和过分强调成都激烈的一面,同样都不能完全概括成都。在我们现在的主流想象中,成都是一个特别舒适,特别安逸,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这时其实也不要忘了成都在近代史上,是有过那种强烈的向外欲望的。比如晚清的时候,到日本留学的,你可以数一数,四川包括成都的留学生,和留学生取得成就,不见得亚于江浙一带。不光是年轻人向往外界那么简单,为什么他们的父老愿意出钱让子弟出去留学?
 
同时也回答洞主问的那个问题:巴金的家里送他到外面去学了六门语言,他为什么还这么讨厌自己的这个家庭?有的时候为了一个政治目的或叙事策略,需要把一些东西夸大或者歪曲,这就是畅销书的特点。
 
所以希望大家能够更加全面地去看待《家》,同时也希望大家有兴趣的,明年跟我一起来,我们来重新认识成都这座非常复杂的城市。
 
好,这就是今天的早茶夜读之小说民国。我们下周再见。
 
附:何其芳写于1938年的诗《成都,让我把你摇醒》,可以看成为什么巴金式的青年对“旧成都”不满的一个注脚。下面是一、三两节(全诗共三节):
 
 
成都又荒凉又小,
 
又像度过了无数荒唐的夜的人
 
在睡着觉,
 
虽然也曾有过游行的火炬的燃烧,
 
虽然也曾有过凄厉的警报,
 
虽然一船一船的孩子
 
从各个战区运到重庆,
 
只剩下国家是他们的父母,
 
虽然敌人无昼无夜的轰炸着
 
广州,我们仅存的海上的门户
 
虽然连绵万里的新的长城
 
是前线兵士的血肉。
 
我不能不像爱罗先珂一样
 
悲凉地叹息了:
 
成都虽然睡着,却并非使人能睡的地方。
 
而且这并非是人能睡的时代。
 
这时代使我想大声地笑,
 
又大声地叫喊,
 
而成都却使我寂寞,
 
使我寂寞地想着马雅可夫斯基
 
对叶赛宁的自杀的非难:
 
“死是容易的,
 
活着却更难。”
 
……
 
 
然而我在成都。
 
这里有享乐,懒惰的风气,
 
和罗马衰亡时代一样讲究着美食。
 
而且因为污秽,陈腐,罪恶
 
把它无所不包的肚子装饱,
 
睡在阳光灿烂的早晨还在睡觉。
 
虽然也曾有过游行的火炬的燃烧,
 
虽然也曾有过凄厉的警报。
 
让我打开你的窗子,你的门,
 
成都,让我把你摇醒,
 
在这阳光灿烂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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