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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1943」是周杰伦唱的那样吗?

各位周末好。我是杨早,欢迎收听早茶夜读之小说民国。
 
这个月我们迎来了张爱玲。张爱玲是现代文学史上最天才的女作家之一——可能很多人就觉得“之一”都没有必要。
 
我那天听到一个数据说:全国现在写张爱玲的硕士和博士论文已经超过了7800种,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鲁迅研究。也就是说,从研究数量上看,张爱玲已经是中国现代小说第一人。
 
我这里反而想基于此,提点一下各位对张爱玲有兴趣的硕士或者博士,如果不是非常的有独特见地的话,这个题目还是少碰为佳。这算是一个温馨提示吧。
这周我们读的小说是《封锁》。我看了前面几期大家的阅读,都很有意思,而且读得很详尽。比如说洞主的一击而走,李子的条分缕析,各位小朋友的简明扼要(“渣男撩妹记”!),以及白水一贯的不知所云。这些都给《封锁》这篇小说贴上了非常不一样的一种色彩,让你从各种角度去理解《封锁》。
 
我唯一奇怪的一点是,包括那么多张爱玲的研究论文——当然我也没看全,有多少算多少吧——我就很奇怪,为什么大家没有去探讨一下,什么是“封锁”?
 
换句话说,张爱玲这位23岁的天才少女,她的这篇小说其实是包了个洋葱,然后我们要一层一层把它剥开。它的内核当然是一个庸俗的都市奇遇式的爱情故事。但是它更外一层,是那一天发生封锁的这么一条上海街道和电车里面的故事,再外边,则是1943年的上海。1943年的上海侬了解伐?是不是像方文山写的,周杰伦唱的那样:
 
说着一口吴侬软语的姑娘
 
缓缓走过外滩
 
消失的旧时光 一九四三
 
在回忆的路上 时间变好慢
 
老街坊 小弄堂
 
是属于那年代白墙黑瓦的淡淡的忧伤
 
消失的旧时光 一九四三
 
回头看的片段 有一些风霜
 
老唱盘 旧皮箱
 
装满了明信片的铁盒里
 
藏着一片玫瑰花瓣
 
好怀旧,好唯美,可是封锁是怎么一回事?
 
我查了一下,“封锁”是上海日据时期的一个特有名词。大家知道在日军侵占整个华东以后,上海,准确地说,上海的租界,是一个孤岛。英租界法租界公共租界里虽然还没有在日本治下,但是他实际上已经成为一块飞地。1940年12月份曾经发生过一件事,一个日本宪兵在租界被刺,所以日军对整个公共租界进行了封锁。
 
在封锁期间,如果你要进出的话,可能需要用一两块大洋去贿赂值班警察。而物价飞涨,米价涨到了160元一担——大家记住,战前米价是5元一担,等于是涨了32倍,各种食物和饮料价格都高涨,很多人那个时候吃不起饭了!
 
封锁持续了60小时,慢慢解除,这实际上是日占领军对租界的一次威胁性的封锁,但是给当地居民造成了极大的不方便,也造成了一些人的死亡。
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上海的租界也落入了大日本皇军之手。所以“封锁”又变成了另外一种含义,就是只要发生各种各样的“治安事件”,都有可能对一条路或几条路实行封锁(可以参看《色,戒》最后王佳芝放走易先生后的描写)。有时没有什么事,就是治安演习,也会实施封锁。
 
所以封锁在这段时间就成为了一个常态,当时的《申报》对封锁有一个记载,为了节省时间我就不念了,我把它放在下面大家看一看:
 
㊀封鎖時、保甲長或副保甲長須親自至封鎖綫上、㊁封鎖時封鎖綫上之各保、須臨時增加自警團員二人、㊂封鎖綫附近之正副甲長、須輔助在封鎖綫上之保長、㊃保甲長在封鎖時指揮自警團員、使行人排列向左側人行道上停立、同時檢查市民證之有無、(無市民證者於解除後同至該管警署)、㊄路中之各種車輛、在封鎖時亦排列左側路邊、乘客必須下車、與行人同樣規則、㊅各弄口之正副甲長、於封鎖時須嚴重封鎖弄口、注意不良份子出入衖內、(當演習中之嫌疑犯人逃入弄內、須依照警務處通告、卽刻將衖堂封鎖)、㊆各甲須於每月十五日下午七時、在各甲地區內開會、(討論隣佸親善和睦及警察署之注意事項等事)、㊇火災强盜及其他緊急時、隣居連絡之方法、及如何連絡該管警署、須充分注意、㊈當該正副聯保長及連絡員於演習時須至出事地點、㊉以上如有不明之處、可至該管警署詢問、
 
1943年,“封锁”是日本治下上海的一种常态,所以大家对封锁已经感到习以为常,乞丐照样要饭,所有人停在那里等着它结束。《封锁》这篇小说写于1943年8月份,发表于1943年11月份。你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上海市民,对封锁的心态是什么样子的?还是“说着一口吴侬软语的姑娘 缓缓走过外滩”吗?
 
 
白水提到了《封锁》的改动,但他也没说具体内容。我也来介绍一下来龙去脉。《封锁》最早刊载于1943年11月上海的《天地》杂志第2期,后来收入了1944年8月上海杂志社《传奇》。后来《传奇》出增订本的时候,张爱玲对《封锁》这篇小说有19处改动,最大的改动,就是删去了最后两段。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以“猪猡”结束了。删去的是什么?我也放在下面。
 
吕宗桢到家正赶上吃晚饭。他一面吃一面阅读他女儿的成绩报告单,刚寄来的。他还记得电车上那一回事,可是翠远的脸已经有点模糊——那是天生使人忘记的脸。他不记得她说了些什么,可是他自己的话他记得很清楚——温柔地:“你——几岁?”慷慨激昂地:“我不能让你牺牲了你的前程!”
 
饭后,他接过热手巾,擦着脸,踱到卧室里来,扭开了电灯。一只乌壳虫从房这头爬到房那头,爬了一半,灯一开,它只得伏在地板的正中,一动也不动。在装死么?在思想着么?整天爬来爬去,很少有思想的时间罢?然而思想毕竟是痛苦的。宗桢捻灭了电灯,手按在机括上,手心汗潮了,浑身一滴滴沁出汗来,像小虫子痒痒地在爬。他又开了灯,乌壳虫不见了,爬回窠里去了。
 
有研究者说删去了这两段,实际上一是对空间的一个浓缩,就是把整个故事停留在封锁的那个地点,就在电车和马路上;第二点是说删去之后,整篇小说的视角基本上是保持着女性的视角,而吕宗桢男性的视角就被排除了。也有人说“乌壳虫”的写法类似卡夫卡《变形记》的写法,有一种强烈的荒谬感。但是张爱玲还是把它删掉了。我们可以看到张爱玲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了非常明晰的美学追求,和敏感到可怕的小说直觉。
 
上述这些是大家读《封锁》,需要知道的。至于《封锁》的内核如何呢?我觉得好就好在它的丰富性,比如说你可能读到是一个“渣男撩妹记”,但是往外读,可以读到1943年的上海。张爱玲最厉害的一个本事,她特别能够把大的和小的做一个直接的关联。之所以说张爱玲开创了后来台湾文学的传统,也在于她这种鲜明的风格,王德威有一个形容,叫做“私语江山”,就是我本来跟你说悄悄话,但是这个悄悄话套着江山的形式。这一点,朱天文后来学得特别像。
 
 
像《封锁》,本来就是写一些小市民的事情,但是小说最后说了一句“整个的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一个不近情理的梦”。本来只是一男一女的故事,或者说一个电车上的故事,梆一下就提升到了“整个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一个不近情理的梦”,大家可以体会一下这种突然一下拔高的感觉。在后面的《倾城之恋》里面,你还会看到“一座大城倾覆了,只为了成全她的爱情”这种表达,这种家国和个人命运之间的错位与纠缠,又呈现了战时上海的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其实我跟很多一样,初读《封锁》,最喜欢的,印象最深的,还是山东乞丐的叫声。这种叫声一开始是乞丐的,在小说的结尾,开电车的也开始放声唱起来了,这句话就变成了一首“封锁之歌”。用山东话可能应该这么唱:“可怜啊可怜,一个人啊没钱!”你想想,一个电车司机在封锁之后那种欢欣鼓舞,虽然封锁是常态,但是电车司机仍然欢欣鼓舞的在街上喊着“可怜哪可怜,一个人没钱!”是不是非常有喜剧感的一个场景?
 
所以张爱玲这方面确实是天才,虽然她有的时候太聪明,也显得世故。但是23岁的张爱玲就能够抓住这样一些细节,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天才也是不世出的,难怪会吸引胡兰成……
 
好,这就是今天的我们共读《封锁》,我们期待下一周,还是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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