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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不该把洞主赶回乡下去嫁人?

大家好,欢迎收听早茶夜读之小说民国。我是杨早。
 
当我又一次在外地拿起手机录音的时候,这已经是今年的最后一次了。用一篇叫做《第一炉香》的小说来作为“小说民国”的最后一节,这也是很有隐喻和反讽意味的一件事,对吧?
 
《第一炉香》这篇小说,看过的话,你会知道情节并不复杂,讲的是一个叫葛薇龙的女孩子,因为要留在香港读书,寻求有钱姑妈的庇护,这位姑妈也就借此把葛薇龙变成了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上流社会的交际花,俨然是想用她来招徕那些自己因为丧失青春,已经招徕不到的客人,有时也把她当作一个礼物,满足自己的某些需求。
 
这个故事特别容易让人想到同时代的另外一篇看上去截然不同的小说,那就是《小二黑结婚》。《小二黑结婚》里面那位三仙姑,也是舍不得把女儿嫁给小二黑,因为她要用她女儿小芹的姿色来引诱那些浮浪子弟。三仙姑也已经年老色衰,她以前那些老情人都当爹了,要吸引新的年轻人,靠谁?只能靠小芹——所以这两个故事,大家可以听得出来,几乎是同构的:就是一个老的服务人员,她需要新鲜的血液来延续这个行业。
 
《第一炉香》,很多女性读者都会看得很憋气,包括葛薇龙自己。葛薇龙第一天住到姑妈家里来,看到满柜的衣服,开头以为说姑妈不小心,衣柜没有腾空,后来一试,发现件件都十分合身,才知道这些衣服都是给自己买的。当时葛薇龙脑子里想的是:这跟长三堂子找一个讨人有什么区别?也就是说,葛薇龙把自己跟姑妈的关系,比成了当年上海高级妓院引进一位新员工。这个比喻,让葛薇感到内心很羞耻,因为她的本意(至少她这么告诉自己与父母),留在香港,是为了完成一年求学,到现在,要变成替姑妈做艳帜上最闪亮的那一块,难免心有不甘。
 
但是如果我们先摒弃掉这些道德化的思考,换个故事,比如说姑妈开的是一家茶餐厅,姑妈想把茶餐厅传给自己的侄女,为此花钱用心培养她,包括借她的青春美貌来招徕顾客,把自己的人脉也介绍给后生。这样听起来,是不是就成了一个怀旧励志兼传承非遗的故事?
 
不管长辈内心有多少的私欲,也就是跟晚辈的私欲正好碰到了一起。如果排斥掉里面那种(我刚才说的)道德意味的话,其实就是一个正常的企业交替传承的过程。姑太太其实没有那么可恶,因为她自己也是选择了这条道路,而且白手起家,走到了晚年。现在她让自己的侄女儿也来走,这里面你说有没有亲情?——当然张爱玲对亲情一向是淡漠的,但是,如果你站在姑太太这个立场,她也就是把自己擅长、熟悉而且从中得利的一种职业转给了她的侄女而已。更何况,总归是葛薇龙自己的选择。
 
所以我们从后世看,做一个道德性的批判,是很容易的。但是我觉得道德性的批判没有办法把小说的内核说清楚,更何况我们现在活在一个——我觉得是历史上名列前茅的没有什么廉耻的时代,道德似乎在回潮,对物质的欲望倒是前所未有的高涨——我觉得我们也很难批评1940年代那种香港的风气。
 
跟土城说的鄙视链相反,在张爱玲的笔下,香港的道德风气比上海确实要开放的多,感觉也更适合比较下流的人生存,对吧?但是到底哪方面代表着一个时代潮流,代表了一个笑贫不笑娼的风向,大家也应该看得明白。
 
今天是小说民国的最后一讲,我突然想说,我一早开始主持“小说民国”,其实跟有《第一炉香》有相似之处。就像姑太太让葛薇龙做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情一样,我自己读民国小说,曾经读出过悲哀、快乐、感伤这些情绪。我也希望没有读过的或者读得不深的小伙伴们,也能感受到这样的情绪,通过小说去认识历史和社会。这是我来主持小说民国年度计划的初衷。
 
一年下来,一定有人懂得更多,有人得到一些。但总的来说,基本上在我设想的路上往前走,那就是“多样化的、历史化的”去看待这些小说,而不仅仅是把它们变成或者奉为经典,或者沦为谈资,甚至变成标签的这样一批作品,那样做,对这些小说是不公平的,对这些作家也是不公平的。
 
实际上要做的,无非是这一点。而我又坚持每个人都应该能从小说里读出“自己”,不是文学史,也不是经典评论,更不是大家人多为胜的主流思路,什么萧红是破鞋鲁迅是渣男那种。
 
所以,我就是姑太太。你们都是葛薇龙。像洞主这样的人,更像那个叫睇睇的女仆,自以为是,自把自为,惜语如金,而且还常常跑题。如果在小说里,这样的人早被姑太太赶回乡下嫁人去了。但是我现在也没法赶走洞主,而且显然他还很受欢迎,我还要号召大家向洞主学习,因为他的解读,不管怎么样,有着强烈的个人风格,这是我特别希望的,每个人能够去找到的一条属于自己的小路,通往历史的幽深和小说的神秘。
 
好,谢谢大家一路的伴随。今年的小说民国到此落幕,我们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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