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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初四滦州起义纪念园图记

本来是约了初四10点后的双清别墅。但是!今天的北京,天儿是太好了。
 
小时候学过的造句又涌上了心头:
 
“春天一到,小朋友们都蠢蠢欲动。”
 
前40公里还好,用了35分钟。到了香山路口,完了,导航图上是深红,显示最后3.9公里,需要39分钟。
 
回来才发现,香山的盛况引发了大规模群嘲。
 
还好我悬崖边勒住了我的小摩托……
 
拨转马头,绕路!又是40多公里。
 
去找一个一直很想去但老没去成的地方。
 
当然不是去做核酸检测,而是去找一家全国文保。
 
虽然这里没什么人,但并不好进。要扫码,还要截图。
 
进去之后转了一大圈,到了家属区,问了门卫。门卫小哥根本勿晓得。
 
好在绕出来的时候,终于看到了目标。
纪念堂不出所料关闭着,隔窗看看,里面也是医院的历史与现实成就啥的。
 
但是建筑挺好玩的,就是民国那种混搭风。
这才是纪念园的园门。
前面说明牌上也写了,滦洲起义发生于1912年1月3日。1936年(民廿五),由冯玉祥挑头发起建立。就是这位:
为啥他发起呢?因为滦州起义,时任陆军第20镇(师)第80标第三营管带(营长)的冯玉祥,任总参谋长。一同起义的弟兄几乎死光,就他因为有老婆姑父陆建章搭救,活了下来。
 
也有人说,冯玉祥并未深度参与滦州起义,日后的回忆,很多是想象。
这些名字认不清楚?没关系。后面会有。
 
所以这个纪念园里,满满的都是冯玉祥的题词。
 
主碑:
台基:
摩崖:
这上面刻的字,其实很熟悉,但读一遍,还是有一些感动: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纪念园的全景是这样式儿的:
塔上有各种民国元老的题词,于右任、邹鲁……
 
 
可能你看到现在,对“滦州起义”还是比较懵,这一段,我在《民国了》里写过。直接放上来重温一下?
 
下文大概3600余字。
 
喋血滦州
 
电报交出拍发的第二天,丁开嶂从滦州来津。他说,关内外带枪同志前两期一百人已经抵达滦州。他同时带来了王、张、施三位滦州军营长的快电,邀请天津革命同志往滦州指导革命。
 
那我去吧。白雅雨决然地说。
白雅雨
 
就在这一天,滦州全体官兵通电主张共和。辛亥年北方最惨烈、最震撼的一场起义,就在眼前。
 
这一天,有三种算法。
 
在那些北京或天津卫的本分商民口里,账簿中,皇历上,今天还是“宣统三年辛亥十一月十二日”;那些剪掉了辫子的留学生,那些潜伏在租界里的革命党,他们更喜欢将今天写成“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十一月十二日”,不过,他们应该也收听到了南方的决定,这是西历的1911年12月31日,是中华民国成立的前一天,是满清入主中国的最后一日。
 
凌晨。天津。小白楼。
 
天一亮,白雅雨便将登上老龙头始发的火车,奔赴滦州。起义日期订在后天。
 
南北双方已经达成协议,择日召开国民会议。江苏、安徽、湖北、江西、湖南、山西、陕西、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四川、云南、贵州的代表,由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召集;直隶、山东、河南、东三省、甘肃、新疆,由清政府发电召集。这大致是双方的控制范围。
 
眼看一个联合立宪国家即将诞生,但在清政府控制的腹地,一群人还孜孜不倦地谋划着暴动。
 
白雅雨眼睛紧盯着胡鄂公:“你看,滦州一旦独立,战守之势如何?”
 
胡鄂公沉吟了半晌,答说:“很难说啊……滦州南邻京奉铁路,一马平川,并无山河关隘可以固守,北京、天津、辽宁、奉天之敌,朝发而夕至。到时四面受敌,说战,无可战之地,说守,又无可守之资。这是一可虑。
 
“施、王、张三营,可战之士,不过千把人,尤其上两次你们从滦州回来,都说张建功心存观望,并未倾心革命。一旦大敌来犯,再有内叛,必然战守两难。这是二可虑。
 
“滦州新军不稳,朝廷和袁世凯又不是不知道,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协统蓝天蔚被罢免,第六镇统制吴禄贞被刺杀,说明他们一直防备滦州新军倒戈,之所以迟迟没有讨伐,只是因为朝廷已经将滦州新军分割驻守,又有岳兆麟、王怀庆等人牵制,他们认为滦州已不成气候。敌人防备在先,这是三可虑。有此三虑,所以,很难说啊。”
 
“那么,还有什么办法吗?”
 
“唔……只有避实就虚……”
 
“说说看!”
 
“滦州不可战,我惟有在独立之前,将昌黎、雷庄一带的铁路掘断,将滦河上的桥毁掉,阻止敌军来犯。滦州不可守,我唯有在独立之后,引军北撤,直到长城,利用长城的有利地势与敌军迂回作战,等待北京、天津、通州的形势变化,再作策应。这就是避实就虚的法子。”
 
白雅雨笑了:“也就是说,独立完就撤,躲着清军,以待时变……鄂公,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以,而且算是上策。要是我这么做,旁人将笑我滦州义军为无胆无勇之辈……北方的革命力量本来就薄弱,这一来,还能唤起民众投身革命吗?”
 
白雅雨虽然笑着,两眼却炯炯放光。胡鄂公知道他已经下了决心。武昌事变后,他俩一起在津倡议成立共和会,众人都说京津革命党人少力薄,响应武昌颇有难度,白雅雨毅然说“拿破仑字典里无难字,吾人不可不起任北方之责”。共和会成立之后,白雅雨立即打发妻儿南归(他是江苏南通人),他独自一人留在北方奔走革命。
 
胡鄂公说的那些可虑,白雅雨岂能不知?滦州新军自吴禄贞死、张绍曾走之后,势力薄弱,内外忧困,单独起事前途堪忧。共和会一直在联络曹州的会党,已经召集了数百人,又百计筹集了一千多元发饷,再加上静海同志发起的民团,三方同时发难。
 
依白雅雨的计划,滦州新军有铁路优势,举义后直赴天津,与曹州会党、静海民团联合举事,占领天津。天津有租界,有洋人,清廷投鼠忌器,比弹丸之地的滦州更易坚守,同时通知南军速由海路北上,攻占山海关,拦住京奉线,瓮中捉鳖——英法联军、八国联军早已替革命党证明:津沽一失,北京无险可据。
 
而天津,革命党人经营已久,早在张绍曾上奏十二条之时,革命党人王葆真等人就与天津的日本、美国领事达成协议,不干涉革命军的行动,顺直谘议局议长阎凤阁等人也很支持天津独立,并承诺若张绍曾率部在天津组织政府,顺直谘议局将完全担任筹拨军饷,按时供应。
 
张绍曾去职后,情况当然变化很大。但白雅雨认为按步骤行事,未尝不可以一搏。未料突然接到通知,滦州新军自行确定十一月十二日举事,反而令白雅雨措手不及。不过事已至此,白雅雨决定往滦州,与新军兄弟共存亡。
 
谁也劝不住他,因为“拿破仑字典中无难字”。
 
1912年1月1日清晨,胡鄂公送另两位同志孙谏声、陈涛去滦州。昨夜,他们欢饮达旦,载歌载舞,既为庆祝中华民国成立在即,也为去滦州的同志壮行——今日的滦州已成死地,肯去的人并不多。
 
临行之时,胡鄂公还是把他对白雅雨说过的话,又对孙谏声他们说了一遍。他的意思很明白:滦州不能战亦不能守,不如避清军锋锐而守时待变。“大局如斯,滦州之事,无关革命之得失。”他希望他们能劝服白雅雨,保留义军的有生力量。
 
1月2日,他听到了滦州独立的消息。三个营长的职务分别是:王金铭滦军都督,张建功副都督,施从云为滦军总司令。白雅雨是参谋部长兼外交部长,孙谏声则是军务部长兼理财部长。
 
同时,他也听到了不好的消息,驻扎良王庄的李国靖营接到命令,十个小时内全营开拔,调防马厂——那里是清军驻防重地,无法起事。
胡鄂公
 
1月3日,胡鄂公带了两位同志自天津赴秦皇岛联络。但他放心不下滦州,打算中途在滦州下车呆一天,再好好与滦军首领及白雅雨计议一下,不可逞血气之勇,还是避至长城,做长期打算。
 
这几天都是通宵达旦,胡鄂公实在是太困了。他一上车就睡着了,但没忘了吩咐随行同志:到滦州叫我一起下车啊。
 
醒来却听见“呜——”汽笛响,觉得不对,睁开眼一看,火车正在缓缓离开滦州车站。他横眼看另外两个人:“不是在滦州一起下么?”
 
那两人迷迷糊糊,如梦方醒:啊?这是滦州么?我们,我们头一次坐津奉车,这里就是滦州啊?
 
算了算了,秦皇岛离滦州也很近,明天我们再坐车回来。
 
明天,到秦皇岛车站买往滦州的票,售票员说,运兵繁忙,全路今天起停止卖客票。听了这个消息,胡鄂公心里亦喜亦忧。滦州是去不了啦,但如果滦州那边能用己之计,毁路拆桥,或许可以拖延敌军于一时。
 
可是站里人说,沿路各站电报电话,都报告照常通行。
 
完了,滦州不行了。
 
胡鄂公在秦皇岛车站跌足长叹之时,滦州义军正在滦州车站誓师西进,打算进逼天津。都督王金铭正要下令各营登车,车站掩护队押来了一个农民。王金铭定睛一看,这不是第三营督队官李得胜么?可是,他怎么穿着一身破棉袄,脸上还抹了煤黑?
 
李得胜的布袋有撕碎的信纸,一看就知道,写的都是滦州的军情,收信人,是通永镇总兵王怀庆。
 
奸细!王金铭不屑地说。李得胜是第三营张建功手下的人,王金铭不便擅自处分,吩咐将他送给张副都督处治。
 
李得胜一送过去,张建功就叛了。
 
张建功头天就做了准备,他借口义军驻扎的北关师范学校地方不够,第三营移入滦州城内驻营,第二天再会合西进。一接到李得胜被捕的消息,张建功立即下令:关闭城门,向一、二营开火!
 
城内城外,乒乒乓乓打了三个多钟点。王金铭、施从云与白雅雨商量,这样自相残杀下去徒误时机,不如集合余部照计划进击天津。于是剩下的七百余人登车出发。
 
开行一个多钟点后,车停了,铁路被拆断,墨黑的夜里,两翼埋伏的敌军蜂涌而出。这里是雷庄东八里的地方,滦军主力覆灭于斯。
 
滦州城内,张建功连夜大搜党人,留守军政府的军务部长孙谏声于1月5日晨被杀。叛军挖出了他的心肝,将尸体丢在城门下示众。
 
白雅雨从雷庄战场逃了出去,打算潜回天津再谋举事。第二天,他在一座古庙被王怀庆的淮军捕获。
 
四十四岁的白雅雨,公开身份是天津北洋法政学堂兼北洋女子师范学堂地理学教授。他被捕后,北洋法政学堂监督急请直隶总督陈夔龙营救,称白雅雨是往滦州考察地理。但白雅雨面对王怀庆,坦承了他是革命军参谋长。
 
临刑之时,刽子手踢他的膝弯,要他跪下,他不肯跪。行刑军士已经红了眼,他们切下了他的一条腿。
 
白雅雨倒在地上,大声呼喊:“同胞!共和殊大好!不然,吾岂失心者?若男又当如此!”雅雨是他的字,他本名叫白毓昆,同志敌人中,认得“毓”字的不多,很多时候都写成“白玉昆”,连杀头的纸令箭上,也是写着“白玉昆”。
 
1912年4月,北洋法政学堂、北洋女子师范学堂两校举行白雅雨先生追悼会,有人把流传的白雅雨绝命诗谱成了曲,几百条年轻的喉咙唱了起来:“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革命当流血,成功总在天。身同草木朽,魂随日月旋。耿耿此心志,仰望白云间……”
 
1913年,北洋法政学堂学生创办《言治》杂志,第一期就刊登了《白烈士雅雨先生传略》。四年后,《言治》编辑部一位副主任乘火车经过雷庄,在日记中写道:“余推窗北望,但见邱山起伏,晓雾迷蒙,山田叠翠,状若缀锦,更无何等遗迹之可凭吊者,他日崇德纪功,应于此处建一祠宇或数铜像以表彰之。然国人素性,但知趋附生存之伟人,不欲崇礼死去之英雄,斯等事又何敢望哉!”
 
滦州起义,发生在南北议和开谈之后,发生在中华民国成立之后,白雅雨遇难之日,孙中山咨复参议院,拟组织六路军北伐,会师北京。反对的人很多。南北统一之后,滦州起义就更少人提及了,也许在许多人心中,那是无效的暴力。数年之后,大概也只有白雅雨的学生,才会经过滦州时想起他们吧?
 
这位记得白雅雨的学生,名叫李钊。我们现在习惯叫他李大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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