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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讲武德的周之江

01 他是要搞哪样?
 
贵阳有个人叫周之江。他出了一本关于贵阳小吃的美食书。
 
结果……我收到这本《食遇——贵阳小吃竹枝词杂咏纪事》,稍一翻阅,我差点把桌子掀了!
 
说好的“小吃书”呢?装帧需要整这么高大上吗?外表也就算了,过度包装是时代的锅。你这里面又是亲笔书法,又是自治印章,还配上各种小吃的水彩绘是搞哪样?
 
都说年轻人不讲武德,你周之江不是跟我一样是70后老人吗?浓眉大眼叛变革命,能不能好好写温养了百年底层生活的贵阳小吃?
 
这个人还很风(fu)雅(yong)地写了一则打油词作为题赠标配:
那有颜如玉,更无黄金屋。
 
满纸口水话,且倾茶一壶。
 
小注云:拙著无足道,惟三十三首竹枝词尚可诵之,用贵阳或四川话读更妙。
 
凡!数码界有个名词叫“堆料”,就是不讲武德地堆各种芯片内存显示屏的参数,这本《食遇》又是自作自书竹枝词,又是自刻一堆闲章——让人想起金圣叹评《水浒传》不是悲愤之作,只为说出自家许多锦心绣口——又是让朋友拍小吃插图,让学美术的朋友带着学生画出几十幅插图,又是让朋友写一篇明写吃食暗喻不老青春的序文……算不算“堆料”?最后说“惟三十三首竹枝词尚可诵之”,算不算凡尔赛?
 
用贵阳或四川话?好,我就送一句西南方言给作者:你这就叫“豆腐盘成肉价钱”。
 
作者还多爱掉书袋的,隔两段就撞见书名号,统计一下,七八万字的内容,引书与文,将近200种!其中:《黔语》《武林旧事》《清稗类钞》就算了,跟内容还贴切,《中国饮食文化史》《欧洲文化饮食史》《植物名实图考长编》也还沾边,梁实秋周作人汪曾祺流沙河不在话下,《文明与野蛮》《查令街八十四号》《燕行录》会不会扯太远了?你是在写食话还是书话?
 
——说那么多,其实我懂的。这也属于王德威所谓“私语江山”吧,越是“小”,越要往“大”里写。金圣叹名言:“花生米与豆腐干通嚼,有火腿滋味。”都以为是穷酸作大,圈地自萌,其实此中有至理:
 
吃,不只是吃食物本事,更多是吃人物,吃地方,吃时节,吃氛围,吃心情。
 
一个人的境界、格局,从他吃什么怎么吃,可以看出一半,另一半,看他怎么评述己与人的吃什么怎么吃。
 
02 写食,骗不了自己
 
所以下面要认真地来评一评周之法这本《食遇》。
 
一个城市的小吃,是否发达,取决于不少经济与社会因素,比如有无富庶多元的市民社会,有无融汇交通的外来文化,以及食不厌精的饮食风习,等等。在国内省会中,贵阳相对年轻,城市文化的发展,更有赖于抗战与三线两次历史机遇——安顺人一向瞧不起贵阳饮食,未尝不是老克腊王之蔑视小鲜肉。然而,一个世纪的风华,已经足够,从1970年代物质匮乏,到21世纪食欲横流,牛肉粉、豆腐果、丝娃娃、碗饵糕、破酥包……周之江们是伴着这座城市的小吃成长起来的,现在,他以这样一本书,致敬这座城市的投喂,也决定了《食遇》的本土性。
 
然则,这只是《食遇》“私语”的部分,“江山”是什么?那就是饮食中内含的普适性:从四海同嗜的汤圆、月饼,到西南独沽一味的折耳根,小吃背后折射的,不仅是人类对世间滋味的挖掘与追寻,更是一方水土对食俗风味的塑形与细刻。《食遇》是周之江写下的“贵州字”,但同样也是写给中华乃至人类食文化的情书。他还真对得起那些寒夜里觅过的食,春风中尝过的味,童年与青年时代动过的食指,流过的口水。
 
世间食客何止万千,但能写得生动趣怪,又能引人流涎的,并不多见。汪曾祺1990年编《知味集》,遍邀名家写食,终究还是遗憾于作家往往只能写小吃,写菜系的很少。其实,写什么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写,能不能写出口腹之欲背后的人生与人心。
 
周之江写小吃的方式,是多重方式的攻打。即以一篇《好吃不健康》为例,先有竹枝词:
糯米捶面握粑粑,馅子要用咸豆沙。
 
铁镌滚油炸黄脆,与糖麻圆作一家。
 
——贵筑饮食杂咏之五豆沙窝
偌大个饼下油锅,葱花还比肉要多。
 
再夹一筷水盐菜,搭碗豆浆加糖喝。
 
——贵筑饮食杂咏之六油饼
 
再来张水彩绘:
配文从油炸食品讲起,引《欧洲饮食文化史》说明人类自古对油炸的爱好,是历史进程中形成的文化模式,再是豆沙窝的制法(旁及油炸鸡蛋糕),吃法配咖啡,配豆浆,安顺是配米面糊糊,还有人配肠旺面,重点是卢惠龙先生那句感慨:“一九六〇年,一下子什么都没吃了。哪里看得到油星?有的是糠粑粑,蕨根粉,实难果腹。梦中常常出现油炸粑。醒来想:豆沙窝可能会失传,哪里去找那么多油呢?”从杨国荣到阿城,都曾在回忆中,将不可得的那些油脂,反复温想了一遍又一遍。
 
接下来扯到了洋快餐的“垃圾标签“,后面其实是某种现代生活方式的“野蛮入侵”。今日多数人不缺油,但深镌在我们基因中对油脂的爱好,仍在动摇着对食物的选择。作者言道:“我很怀疑。现代化进程与保留传统习俗,本身就是一对冲突。”那又如何?蔡澜有云:好吃的东西都是不健康的。
 
《食遇》行文,大致如此,以食见事,由忆及史,小而能大,放亦可收。
 
(周之江啷喜欢用四字词,这句话送他好了)
 
竹枝词是周之江的重要甚至是独门武器,但竹枝词生发出的描述、考证与感慨,才是将小吃写成“大事”的触碰开关。对于作者而言,竹枝词式的“趣言”,更多是与同好分甘同味的愉快韵事,而勉力成就的配文,方是《食遇》可以与四方吃货共享的记忆、故事乃至攻略。至于那些印章书法绘画摄影,更像是一种格调的诠释与保证。
 
若以火锅为喻,竹枝词是牛油与辣椒共治的锅底,而配文是起早贪黑辛勤熬制的高汤,书法印章绘画摄影,是独家出品的虾滑脆鲩潮州牛肉丸,一桌高档的火锅宴,你说哪样更重要呢?我只知道缺了谁,都称不上独门味道。
 
周之江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传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记忆,每个人所以为的传统,都不一样。……写这组文章,多少有这么一个意思,即消除关于小吃乃至于文化的狭隘见解,盖饮食跟人的流动和交融息息相关,于是乎也就不断演变创新,越发地丰富多彩。”这是很有见地的看法,《食遇》也就是记录这种流动、交融生发的丰富多彩的短视频系列。
 
看写食的书,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口中是否生津,心里有无回味,掩卷立见。周之江去香港,带了蔡澜的书作为美食地图,去其他城市,则多有识途老友。有机会去贵阳的朋友,可以带一本《食遇》——虽然此书太高级,不见得适于携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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