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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走了,外星人来了:师夷长技与借尸还魂(下)

各位朋友,初四好。

在拆《疯狂的外星人》之前,还是先要说说价值观。

价值观不是展示什么,而是肯定什么,反对什么。一部作品里表现什么都可以,但作品体现出的倾向性才是价值观。

比如,《流浪地球》里吴京冲冠一怒为儿子,背离职责擅自放弃空间站,也完全不管地球上其他人的意愿。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出现的,不一定因为是中国人,“帮亲不帮理”也是一种选择。

还有初中女生韩朵朵的全球广播,通篇不提怎样救地球,需要别人做什么,完全是区中学演讲比赛的即视感。这也是有可能的,危急时候人会选择熟悉的经验,我们不能苛求孩子。

以上这些都不是价值观。而导演让联合政府突然就认同了吴京的自作主张,又把吴京冲向木星的场面表现得煽情无比,这才是价值观。

让所有救援队员听到韩朵朵的只有情绪毫无理性的演讲,就纷纷掉头帮忙。王霸之气金手指,说的大概就是这种。这才是价值观。

好了,下面开始拆《疯狂的外星人》。

《流浪地球》的关键词是“师夷长技”,《疯狂的外星人》的关键词是“借尸还魂”。

“魂”就是价值观。“尸”是什么?

假设你已经看过《疯狂的外星人》,我们来讲另一个故事:

一个身怀绝技的高手,在工作时遭遇意外/陷害,掉落到一个底层混混的家中,脑部又受伤失忆。混混不知道他是谁,但偶尔发现他有技能,想利用这技能挣钱,又引来黑社会追杀,追杀中错误百出,混混反而成了最后的赢家,还获得了恢复记忆后的高手的友谊……

你觉得把它说成《疯狂的外星人》的内核,说不说得通?

当然,这是一部著名港片的故事,叫《赌神》。

这种故事是全世界电影最钟爱的母题之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因为误会而发生了交会,不同规则的撞击,制造出了种种尴尬与笑料。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叫借尸还魂。《疯狂的外星人》借的尸,有这种火星撞地球的奇遇母题,有外星人降临-回归的好莱坞模式(《E.T.》是其中之一),而情节设置与表演风格,则是港片独有的“娱乐秘密”:尽皆过火,尽是癫狂

《疯狂的外星人》与《E.T.》最大的不同,就是前者书写的地球社会,并不是一个正常的社会,两位主角充满魔性的疯狂,是一种癫狂的极致。早叔不想去揣度宁浩本人受了多少港片影响,但那些疯狂的街头追逐,借此展示草根社会的百态,又或是令很多朋友怒发上指的“外国人食屎”桥段,真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成龙、许冠杰、周星驰、王晶……诸神附体的感觉。

更不要说把外星人当成猴,又把猴当成外星人,最后猴成了外星人,又用敲锣把外星人变成猴,再把猴变成齐天大圣……随处致敬《邪不压正》《喜剧之王》还有《E.T.》,调侃好莱坞装模作样的外星人大片,各类中国流行元素的混搭,耍猴跟TFBOYS什么的,这一切都是熟悉的香港贺岁片的配方。

“港片北上”之后,“尽皆过火,尽是癫狂”的风格仍然保留着,但与内地的背景、语言、受众一结合,完全不调合,变成了大写的尬字。诸多的内地新生代导演,又以怀旧为名,滥插港乐金曲,滥用香港演员,把受众那点香港情怀也消费得差不多了。

而《疯狂的外星人》则将当年香港贺岁片的精髓,植入内地三线城市的底层故事,却令人意外的水乳交融,甚至不用打地域牌,青岛?重庆?长沙?都不重要,重要是带有魔性的中国社会生活气息的发掘,再与C国/外星对撞,制造出的荒诞效果。

我们以前常说,好莱坞的本事,就是把假的拍得跟真的似的,而中国电影的本事,就是把真的拍得跟假的似的。这一点恰恰也是《流浪地球》的短板,没有能力/空间表现未来社会的细节,建构一个让观众信服的环境细节,从而让人对主角产生代入感,因此它对未来世界的描述是流于符号化的,祖孙情父子情也就是情感专栏里听来的故事。希望这不是“硬科幻”的本义。

《疯狂的外星人》在这方面堪称出色。大飞与耿浩,一个穷且益坚,俗话称为轴人,一个机动灵活,我们称为串子。这两种人在中国社会随处可见。他俩搭在一起,不客气地说,就是转型中的中国社会缩影。

更重要的是,借用港片的风格,不是因为宁浩本人或周边的个人情怀,而是当下内地社会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香港拥有了内在的共通性:急剧膨胀的经济,贫富分化的失落,新旧规则的冲突,小人物在夹缝中一边求生存,一边做着发达梦。

对于他们来说,外星人也好,外国人也好,都是傲娇的,高高在上的,他们是规则的制定者,但那些“规则”在民间生活中是行不通的,“分分钟教你怎么做人”,这也是底层仰望时的白日梦之一。

鲁迅分析过,说中国民众对神圣的人事,往往一面尊敬着,一面又觉得他们很好骗。他引了一个民间传说:皇帝很厉害,所以不能让他发脾气杀人。可是如果让皇帝予取予求,又做不到,所以只好骗他。比如怕皇帝冬天要吃春韭,秋日又要荷花,只好一年四季给他吃菠菜,还告诉皇帝这是世间最好的珍味,叫“红嘴绿鹦哥”。这样上位者有了面子,下位者也有了里子。

香港有百年的殖民城市体验,所谓“借来的时空”。规则是由外人制定的,但民间有自己的逻辑。这些冲突经常体现在港片之中。比如警匪片最常见的两句话:

“香港是讲法治的!”一般说这话的人,都在利用法治的漏洞,不让人快意恩仇;

“差人大晒啊?(警察最大啊?)”这话同样在利用制度对警察的限制,说话的往往是黑社会。

面对无可反抗的暴力机关与外加规则,市井的方法就是敷衍,耍无赖,反过来同化你。耿浩的“都在酒里了”,大飞的“咱还能靠退休金过日子吗”,一守一攻,都是将貌似铁面无私的大人物往人情里拉。外星人不见了,你们又非要不可,那就给你只猴呗。最后受逼不过做场大戏,也是为了求生存,至于地球会不会毁灭,国际关系受不受影响,与我何干?

曾国藩百战封侯,却在天津教案上因为“夷务”栽了大跟头。朝廷派学生李鸿章来接替老师。曾国藩问他怎样跟洋人打交道,李鸿章说了四个字“打痞子腔”。对了,这就是近代中国对付洋人的一大绝招。打不过你,可以跟你耍无赖说谎话,这也算是弱者的反抗策略吧。

从恶如崩。最后的结果,往往就是在中国呆久了的洋大人,也学会了打痞子腔。看民元之后英国公使朱尔典的表现,玩起这套来,比中国人还溜。

所以外星人奇卡也做不到拒腐蚀永不沾。宁浩狠辣之处在于,离开的时候,外星人仍然没有跟大飞耿浩产生哪怕丁点儿的友谊

——但是,他们结成了利益共同体

“努力!奋斗!”大飞是最主流的中国人

之所以说是“借尸还魂”,因为宁浩拿来了港产贺岁片的外壳与风格,但《疯狂的外星人》真的很难说是合家欢的贺岁片。他没有让小人物改过自新,也没有让他们抱得美人归,甚至亲情温情柔情一概欠奉。大飞耿浩只是又回到了过往的轨道:危机解除了,梦想着发达。一起无事的闹剧,毫无提升的生活,怎么能让观众们释放焦虑催泪励志呢?

都是幻想故事,《流浪地球》讲述的是“用牺牲换真情”,叙事虚假却燃点十足;《疯狂的外星人》讲的却是“牺牲无意义”,卑贱者打败了高贵者,但卑贱者仍然活在夹缝中。

如果说看《流浪地球》是“眼睛升舱,智商降维”,《疯狂的外星人》就是“看着闹心,细想扎心”。以中国观众的观影偏好,两者的票房位置互换,不是顺理成章的么?

看到梨视频对刘慈欣的采访,大刘说他并未参加《流浪地球》的剧本创作,倒是参与了《疯狂的外星人》的前期剧本写作。这样一调换,也是顺理成章,以大刘的一贯价值观,反抗有价值却一般都没啥用。而宁浩自己说,《疯狂的外星人》改编自《乡村教师》,却与那个温情故事渐行渐远的原因,因为“那不是宁浩的感觉”。

这就不港片了,“大佬,俾条路行吓好啵?”(大哥,给条路走行吗?)周星驰在《算死草》里的台词。《喜剧之王》后半部被人说拍崩了,还有《算死草》《食神》,都是简单粗暴地解决矛盾,都是被“贺岁片”的功能限死了。

唉,又回到王国维说的永恒难题: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

但是,过年嘛,中国人嘛,还是让我们一起高声喊口号:

中、国、科、幻、加、油!

黑、色、幽、默、滚、蛋!

凤梨觉得这两部电影的评分应该互换,
 
早叔颇同意。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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