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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花怒放——《早生贵子》后记

杨早按:写这篇后记时,《早生贵子》交稿已经一年多了。2020年,写什么好象都会特别“丧”。不过,丧而不失其信,信而不失其疑,疑而不失其爱。这好象才是生活的本相。
 
2020年夏天《脱口秀大会》第3季热播,在总决赛时,领笑员大张伟说了一句话。他说脱口秀演员特别不容易,他们不但把自己生活中的伤口撕开给人看,而且还要“从伤口上开出花来”。
 
《早生贵子》对我来说,大概就算是“伤口上开出的花”。我觉得育儿这件事吧,基本上没法不失败,尤其对于知识分子。那位说了:是因为知识分子要求高吗?那倒也不是,大概其是因为大部分知识分子讲平等,讲尊重,还眷恋着个人的权利与自由。这种调调,就算没有育儿,都大概率指向失败,外部的或是内心的。别杠,杠就是不失败不是个人文知识分子。
 
然后呢,育儿这事,是自己最做不了主的大举措。既做不了孩子的主,也做不了配偶的主,更麻烦的是做不了自己的主。社会环境居住位置工作形势家庭氛围时代发展,变量太多,能随波逐浪不被淹没,就不易。
 
但话又说回来,大部分育儿案例还是有惊无险的结局,无可奈何的妥协,以及哀乐难言的过程。这件事上,人世的悲欢是真不相通。所以,您能从《早生贵子》中看见什么呢?我哪儿知道呀。只能拿汪曾祺的话给自己辩护:“一个作者的责任只是把你看到的、想过的一点生活诚实地告诉读者。你相信,这一点生活读者也是知道的,并且他也是完全可以写出来的。作者的责任只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尽量把这一点生活说得有意思一些。”这一点生活,是伤口,有意思一些,是伤口上开出的花。
 
我对自己有很多的不满。在养儿这事上尤其多不满。但你要说能多大改变,似乎也难。目下的舆论环境也容易加强这种不满。看到“丧偶式育儿”“诈尸式育儿”这些热词,难免觉得扎心。但也无可辩驳,连感谢一下家庭领导都显得虚伪——虚伪也得感谢,毕竟咱就是一个打辅助的,全靠大神带着飞。
 
所以能做的,无非是用自己的本色当行,为这些不满寻一个出口,找一些说法,或是借别人酒杯浇浇自己的块垒。这别人的酒杯,或是热点的话题,或是共同的焦虑,或是前贤的实践,翻翻别家难念的经,好象自己家的那本,虽然还是念不动,似乎多少能解脱一些罪愆与歉疚。当然,是另外一种不诚实的巧言令色,也说不定。
 
2019年12月,我去辣子学校参加家长会。家长会上有一项目,是让孩子给家长写一封信,预先写好,放在抽屉里。家长必须一节课内,给孩子写一封回信,也放在抽屉里。本来也犹豫要不要把这两封信抄在这里。实在这都是任务,而且是老师全程会旁观的写作,主题是“感恩”,说全是真心话,肯定是笑话,但既然咱是来撕伤口的,又是过来人都知道的伤口,相信你也能透过表面现象,看见现象后面的现象。
 
亲爱的爸爸妈妈:
 
您们还好吗?
 
谢谢您们对我各方面的关心。比如妈妈:您在写作方面对我的帮助我终生难忘;爸爸,您每天工做到深夜,虽然我不太清楚,可我知道,这是为了我。您们给买乐高,让我开心,给我看牙,让我长得更好看,不知花了多少钱,几千、几万、几十万元,您们也认也这样最好。妈妈,每天我还没起床,您就已经起床又去叫我起床,我刷牙时,妈妈自己不刷,先把我的牛奶热好才去刷牙。这是让我永远也不能忘的!
 
爸爸,我知道您在减肥,祝您减肥成功;我还希望您下回不要太不靠Pu了!
 
我在学校上课时积极回答问题,请您们放心!
 
 
身体健康!
 
儿 YY
 
2019年11月29日
 
下面是我当场写的回信,好久没当堂作文了:
 
YY你好:
 
今天是我给你写信,平时是妈妈跟你的交流要多一些。爸爸更多扮演的是球场上后卫的角色。所以妈妈很辛苦,希望你能多照顾妈妈,让她高兴一些。
 
一个家庭里,每个人总在扮演不同的角色,每个人的性格也有所不同。扩大到学校、社会,都是一样。选择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是每个人自己的事,不过,从小爸爸妈妈对你都有些共同的期盼,或者说要求,如果你今后能朝这些方面努力,那大家的生活都会增添一些愉快的成分,相亲相爱,好不好?
 
(一)对自己负责,知道自己的责任,并努力完成它。就像我们常跟你说的:态度比结果更重要,表现出自律、负责、讲道理的品行,比考试得多少分要更重要,对吧?
 
(二)尽量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不管是老师、同学,还是你今后会认识的人,都要学会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多想想,自己不愿意看到的态度,也不要用这种态度对待别人;
 
(三)不滥用别人的信任。人之间的印象是一次又一次累积而成的。这次说话算数,下次别人会更相信你,这次不算数,别人的信任会越来越弱。你不是讲过张良学艺的故事,张良不就是一次一次践行老人告诉他早到的话,才赢得老人的信任与传授吗?
 
你现在最应该努力做到的,是答应别人的话要努力做到。比如答应爸妈要守时,答应老师要守纪律,等等。除非不答应,答应别人的话,一定要努力努力最大努力做到,这是会影响你一生的事,请一这要记住。
 
能做到这三点,你就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可爱的,不仅是孩子,还是一个优秀的可爱的人。就先说这些吧。
 
爱你的爸爸
 
2019.12.3
 
信写好,放抽屉里,就离开了。隔天问辣子:你看到爸爸给你写的信了吗?
 
答:看到了。都是连笔字,看不懂。
 
好吧,我现在最能理解的,是为什么父母总是对儿女不信任不放心了。那是千万次的被晃倒被骗过累积起来的皮肤记忆。哪怕你功成名就,哪怕你皇亲国戚,你就是世界上最不靠谱的那个人。
 
不知道再过十年,廿年,辣子翻开这本书,看到这些文章,这封信,会做何感想?会不会再画一张“2030年最不靠谱一等奖 奖给杨早”的画给我?
 
那也没关系。伤花也要怒放,不管是谁的伤口,对吧?
 
杨 早
 
2020年10月17日写于豆各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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