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清 光绪二十九年(1903)绘制《烟台鸟瞰图》
洋夫人千里贩书上京城(二)
文 / 杨早
老实说,跟同丛书那些记录者相比,如庄士敦、李约霍芬,伊莎贝尔•威廉臣的名气要小得多。她的纪录也并不丰富,但那份细腻是独有的。细腻到我不舍得一下子读完它。今年给我这种感觉的书只有两本:一本是邹德怀的《东行漫纪》,一本就是伊莎贝尔•威廉臣的《中国古道——烟台行纪》。
下面我打算仔细地讲述她看到了什么。就像今日头回出国,她的眼睛总能带我们重新打量这个古老的国度。没有伊,我万万想不到清末的山东已经批量化地种植睡莲,因为这种花颇有经济价值:
此花名为睡莲,将其根部莲藕碾磨成粉,可以制成当地人喜爱的一种藕粉。因这种藕粉销量奇高,莲花种植产业规模庞大。此粉每斤售价四百文,即每磅约两先令。

▸《山东古迹名胜大观》第一集 1933年印
更令人发噱的是她参观了当地的一个男女浴池。那是在文石塘(Wun Shih Tang)村。村东头立着一座形似寺庙的建筑,赫然大字写着:建筑东面有一男子浴池,西面则为女子浴池。这是非常的奇遇。他们先是在这个村住下了:
我们来到我们在浴池附近的客栈落轿,由店员引至一间大厢房,里面除了一张又小又窄的桌子和与之配套的长凳外,空无一物。仅有的两件家具也不稳当,一是由于泥土地面坑坑洼洼,二来木匠独出心裁地制了两条长短不齐的桌腿(大概是为了追求多样化)。我们四处寻来大小不一的石头垫起脚,努力让茶杯在面上保持水平。几乎每间客栈都是这种情形,我们已习以为常。
他们在众人的围观下匆匆用了午饭,而且没有忘记自己传教布道的职责。来访者里“有几位当地教堂的成员”。这些人多多少少对基督教教义有所了解但对教团事务仿佛兴致寥寥。因而威廉臣先生不得不出言警告,劝诫他们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登州文会馆旧影
来了来了,女浴池来了。在其中一位女教徒的陪同下,威廉臣夫人进入女浴池参观。
穿过一扇门,里面弯弯绕绕仿佛迷宫,最后来到方方正正的宽敞浴室。浴池的三面池壁皆为石砌,唯有一侧安有活动装置以便排水。浴池四周台阶环绕,最高的阶梯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浴池里有不少妇女和女孩子,池边上就是她们换下的衣裳。
女孩子们泡澡时吵吵,尽情拍打水面,玩得不亦乐乎,叫大人好不耐烦。我入内时听到一记洪亮的巴掌声,有人厉声警告小孩,再不安静就要淹死她。但无论是巴掌还是威吓,效果都不如人意。倒是我这个不请自来的西方女人,一露面就叫全场鸦雀无声。
比较旁人,浴池里的女人还挺友善:
浴池中有几位是我的老相识,她们立马亲热地抛出一大堆问题,“你怎么来的?”“你在这儿待多久?”“一路还顺利吗?”“是来泡澡的吗?”有人热心张罗大家先离开浴池,重新换一池水。我表示感激,但婉拒了同浴的邀请。池水看起来相当滚烫,因为池中有几人肤色通红,像是熟透的龙虾。
有几个女孩好似突然想到,再不快点穿衣离场,待我走了还得继续挨骂。四五个野孩子从浴池里出来,在池边的衣服堆里翻扯自己的衣裳。

▸“拉拉扯扯间,不慎把孩子打入水中”
这时有点惊悚的事情发生了:
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抛入水中央,一时水花四溅。我以为是只狗,在瞧见了女主人后一跃入水。却只听得一位妙龄女子惊呼,她立马随那下沉之物潜入水中,竟捞起一个婴儿!女子急急忙忙清理孩子浸水的口鼻和双眼,靠坐在台阶上,半身还在水里,安慰着可怜的小宝贝。
落水的是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原是好好躺在襁褓之中的。一个小姑娘翻找衣服时动作粗鲁,拉拉扯扯间,不慎把孩子打入水中。
落水的小家伙逃过一劫。加之他落水时身穿外套、头戴帽子,裹得严严实实,并没有受伤,只是帽子找不见了。旁边有人用脚在水池里四处摸索,不一会儿就捞出了一顶红帽。我不知那婴儿对意外落水作何感想,浴池边一群女孩子反倒幸灾乐祸、笑个不停。事情平息后,女孩子们在一片嬉笑怒骂声中继续穿戴衣时节物。那个犯了错的女孩只穿了鞋,抓了件衣服就匆忙离开了。
这件事居然没有酿成一场风波,真是不可思议!当然,责罚可能发生在威廉臣夫人离去之后。

▸温泉在当地并非稀罕之物
看来温泉在当地并非希罕之物。威廉臣夫人在村里四处游览,发现在澡堂外有两口石砌的温泉水井,村民们来此处取用热水,以备家中所需。常有人专程来此地泡温泉,以求身体强健。每年到了某个时节,村里甚至满是不远万里来泡浴的病人。这让威廉臣夫人又一次想到了当地的经济:
山东多地都产富含硫磺的温泉。此处和艾山塘的泉眼泉水涌流,奈何水热如汤,不宜直接泡浴。更有甚者,离这儿六十英里(约96.6公里)远的一处温泉,名为招远(Chau Yuen),水温之高可以煮蛋、烹鱼。此外,在山东半岛东端,有一地名为文登县(Wun-tung Hien),盛产硫磺温泉,竟有七八眼之多。该地周边洞穴密布,数不胜数。
招远与文登盛产温泉,我也是看了此书才知道,惭愧。之前我只知道招远发生了麦当劳事件,而文登常常出现在明末的材料里,这里与辽东的关系甚为密切。

▸民国廿三年《文登温泉游览记》所载温泉分布示意
他们一行还途经了有“黄县(Whang Hien)。1997年,我和爱东、望南听周峰讲过,“掖县腿子,黄县嘴子”,意思是掖县人很能跑路,而黄县人口齿伶俐。而注解说,黄县就是今天的龙口市,那么第一时间联想到的,就是“龙口粉丝”。
该县城规模颇大、商业繁荣,但据说对外国人不大友善。黄县居民素有不拘小节、举止粗鲁的名声,但个个都是经商的好手。当地人口音独特,很好辨认。若你对一个黄县人说,光是听口音就知道他来自黄县,他大概会哈哈大笑,颇为自豪。黄县资源富足,但未见任何大型产业;整个城池仿佛一间豪华旅舍,供商队集散歇脚。黄县城墙坚固,城门完好。县城主街道熙熙攘攘,车马往来如巧遇织,可谓是我这次路途见闻中繁华之最。

▸1906年—1907年,龙口港
龙口不拿这段来做文旅真是浪费。威廉臣夫人一行与当地妇女相谈甚欢。她们常常见到外国男子,但还是头一回接触外国女子。她们还赶上了当地的大集:
那日早上,正巧遇上当地人赶集,很是热闹。午后,许多农民从市集归家,红光满面。这儿的人似乎都不大嗜酒,最多就是喝喝茶。几乎人人都满载而归,背篓里装着些日常用品——扫帚、干草叉、锅盖、席子、篮子、木桶、草鞋、茶壶、小孩子的玩具,各式家用器具五花八门。村民们日常所需物品都得在当地的小市集购买,许多村子甚至找不到一家商铺。乡里时常会有走村串巷的货郎沿街叫卖,卖些香油、衣料、各色丝制镶边、丝线等小物件。要缝制中国妇女引以为豪的绣花鞋,可不能少了这些东西。但这些黑心商贩可谓强取豪夺,漫天要价。除非顾客是位才思敏捷的女子,小贩拾价不成就在结算时动歪心思,故意加错价格,中饱私囊,不会亏一个子儿。
而著名的龙口粉丝就在河滩上晾晒。我还真不知道作为粉丝产地,龙口人居然吃不起粉丝:
当地村民正好借这开阔河滩晾晒粉丝。我第一次看到多排列的晾杆间垂挂着一束束白色细条粉丝,还以为是误入了当地的漂白工厂。粉丝细如发丝,又白如初雪,千丝万缕悬于杆上,如同晾晒雪白纱线。粉丝由富含淀粉的豆类制成,大量销往新加坡及中国南部。因粉丝价贵,当地人只在辞岁迎新时食用,平日不忍浪费。

▸潍县大集
山东农村之美让人心醉:
村民精心培育的肥沃土地正焕发勃勃生机。葱郁的麦田如碧波荡漾,长势喜人。不久之后,这片富饶的土地会育出一大批作物,有印度玉米,各种米谷、黍米、荞麦、黄豆、豌豆、红白萝卜;也有品类繁多的瓜类,从体型硕大的西瓜,到香甜可口、橘子大小的各式香瓜,以及茄子、西葫芦、黄瓜;还有些其他小型果蔬,数不胜数。大大小小的作物琳琅满目,不胜枚举。田间零零散散地种有小片旱稻,其形态类似小麦,但无需灌溉即可生长。此地还培育蓝草、藏红花、茜草等用于制成染料的植物,也种植烟草、棉花,和一种可制成高粱饴糖的甜高粱。抬头望去,山坡上生长着一种可制成粗布的植物,亦可加工为茶叶泡水饮用,茶水微苦。河岸两侧村民各自的田地上多种植树木,出产的木材足够建房所用。总而言之,此地仿佛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耕田织布,自给自足,唯有果子收成不好这一桩事叫村民忧心。

▸白浪河沙滩大集
这世外的桃源,自然经济令威廉臣夫人一行心折:
村庄经过阳光充沛的山谷,我们来到一片果园。彼时樱花正盛,等过几日漫山遍野的桃李便会盛开。桃花娇而不妖,而梨花色白如雪,定是美不胜收。
沿途的村庄看着舒适宜人。农户的屋子多是石砌,屋顶铺着浅蓝瓷砖。依当地风俗,村里的街上照旧供着神龛,村边通常有个池塘,池中鸭鹅嬉闹,好不活泼。农户的外院大都打扫整洁,室内物品繁多,但还算有序。这些农户的屋子既能自用住人,也能兼当工坊或商铺。居民在屋院内研磨日常所食玉米,也可纺纱、织布、制作染料。
有机会我也好想去龙口看看,不知这样的乡村风光,而今还有么?十多年前夏天去通化,倒是看到过类似的乡村景象,令人目眩,不像真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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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早:洋太太的千里贩书路 | 中国人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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