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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巡抚程德全1910年的奏折包含了一个在上海建立省高等审判厅分厅的计划,试图区分中国官员的司法权和行政权,实行司法官员基本独立行使司法权。

1911年5月,上海道台奉命将此方案通知领事团,指出:“凡租界内(外)刑事民事案件,均应照章归地方审判厅专员裁判,以符划一法律之本旨。至华洋互控之案,应照章办理,以期妥协。”

领事团的答复很简短,称“所建议的程序与现有条约章程完全抵牾,各领事不能认可,领袖领事亦不能赞同”。

1911年11月3日,革命党占领上海。会审公堂暂时关闭。两名谳员宝颐、德康稍后逃走,并席卷了当事人存在公堂的所有款项,公堂陷入了混乱。

——《上海会审公堂与工部局》第197-208页


“会审公廨仍然是一中国法庭,是中华帝国行政体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辛亥革命之后,驻沪领事团全面接管会审公廨并按照西人社会单方的要求对其进行改组,公廨的性质遂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中国在公共租界的法权几乎丧失殆尽。

——《从会审公廨到特区法院——上海公共租界权变迁研究》第57页

 我对于上引论述持怀疑的态度,尤其是《从会审公廨到特区法院——上海公共租界权变迁研究》一书所称,中国在公共租界的法权,在1912年政权易手之后大踏步后退。从好的方面看,中国成立共和国,从法理上扫除了清末租界中西法条相互扞格的障碍——这一点从1903年苏报案可以看得很清楚,清廷的最大愿望肯定是引渡章太炎与邹容等逆贼,然后将他们像沈荩那样处死,或是像彭翼仲那样流放边疆。然而租界的法律体系保护了章邹,尽管邹容瘐死,章太炎总算留下了有为之身。

尽管会审公堂(当时报刊习称为“公共公廨”)确实在1911-1912年经历了巨大的变故,“自前清委派之正谳员宝子观及襄谳员德胜臣于上海光复时相继逃匿后,即由外交团议决暂归捕房管理,并承认关炯之聂榕卿王嘉熙三君为正副谳员”,但会审公堂对于中华民国成立的反应还是颇积极的。在西方列强尚未承认新生共和国的前提下,1912年1月1日会审公堂在积极地准备迎接新的时代:

昨特由关谳员传论三班卯役,着将前项传提票一律缴案,候改换民国年号再行颁发。
关谳员以光复以来百度维新且已举定临时大总统,共和政体成立在即,已与聂王两襄谳将发辫一律剪去,今日谳员至各领事署道贺年禧,闻拟改换西装云。(《公共公廨改革谈》,《申报》1912年1月1日

 在《申报》上,读者也常常能看到中西官员关于法权之争执。1月底租界巡捕逮捕了两名匪徒,他们两年前的除夕在租界内捅死了一名中国人巡捕,逃出租界后被华官抓捕,“寄禁”在南汇与青浦。这两名匪徒张永贵与陈阿四,也是“乘民军光复越狱脱逃潜回租界”,但又落入包探之手。关于张陈二人的处理方案,中西官员发生了分歧,德国副领事要求将两人处以永远监禁,并且在租界西牢执行。而襄谳聂榕卿则指出“公堂定章无判断永远监禁之条”,中西官员争执不下,最后两名匪徒关入西牢,“聂君以有关司法主权,仍判还押候与关谳员商明核夺”。(《中西官断案之龃龉》,《申报》1912年1月26日)

上海公共租界会审公廨的办公楼

事实上,西方驻沪领事团并没有完全改变会审公堂的运作流程,例如在中国旧历的立春(2月5日),“关谳员先期照会轮应陪审之英副领事康君,仍循前例,将早堂琐案停讯一天”,但是比利时副领事爱勒恩此前没有参与过会审公堂事务,轮值的爱君还是照常上班,结果发现公堂没人,只有一位值班的王襄谳(嘉熙),结果是爱君与王君喝了会子茶,也就散了。

上海人称为“关老爷”的关炯之,虽然并非由民国政府委派,但他与华人同事们采取的是自觉维护华人群体利益的立场。会审公堂审案要收挂号费,但只收华人而不收洋商。关老爷因此向驻沪领事团提出了严正抗议(《似此太不公允》,《申报》1912年2月13日)。

新成立的民国上海政府当然没有放弃对租界法权的要求。1912年2月下旬,清帝逊位之后,上海通商交涉使温宗尧“以民国南北统一已有成议,公共公廨暂归捕房管理,原系通融办法,现在大局既定,应将前议取消,爰特照会驻沪各国领袖领事,提议收回,俾付约章”,然而驻沪领事团认为“英美公廨系各国会审华洋讼案之处,关系颇为重大,拟开领事公会集议后,再行核覆”。

到了3月,上海政府提出了将前清这个会审公堂改组为“华洋裁判所”的方案。中国司法官员认为“华洋裁判所系为保护地方之权利而设,亦即为将来条约改正之依据,须有完全规则,广为宣布,方足令中外信服,渐次收回前清历失之主权,保障人民固有之利益”,他们为此编订了《暂行规制》十五章八十七条,送交南京政府民政总长转送司法、外交两部立案,“俾垂久远”。

自3月9日起,《申报》连续四天连载《上海华洋裁判所暂行规则》。从这个暂行规则看,基本上是在抄欧美与日本刑事/民事诉讼法的作业,包括文中使用“却下”这样的日文词(第五十六条,意即驳回),但也可以看到一些前清法规的遗迹,如第四十三条:“凡民事原被告及证人鉴定之,均前立供述,刑事被告有不服讯,已审有犯罪端倪,得令跪供。”在那张著名的清末会审公堂照片及《点石斋画报》中,我们能看到此前公堂审案的图景。现在有些人可以站着说话了,但有些人还不行。

在那张著名的清末会审公堂照片及《点石斋画报》中,我们能看到此前公堂审案的图景。

在《上海华洋裁判所暂行规则》连载完毕的3月11日,同版面刊载了《上海审检厅咨通商交涉使文》,体现了新的中国政府对租界法权的诉求。全文如下:

为咨请事责,上海地方华洋杂处,虽有租界,而区域管辖之权仍不失其效力。故从前遇有命盗重案,勘验缉捕,不论系租界华界,仍以上海县衙门为主体,统归直接办理。会审公堂只立于辅助地位,从无判决之权,自上年本邑光复以后,前清上海县田令逃避无踪,司法署又成立未久,百端待理,头绪纷繁,各捕房遂乘我无暇顾及之际,遇有租界内命盗各案,并不知会,擅自勘验,迳解会审公廨审理,而公廨又不将此等案件移归司法署讯办,遽行判决,执行此等办法,不识有无依据,不独侵我主权,违犯公法,即核与会审公廨管辖课程权限,亦属不符,谅非各领事之本意,现在上海地方审检两厅,已经成立,所以管辖区域及管辖事宜,与前清上海县无异,彼此自应继续办理权限,方可划清,若任其越权,不与交涉,此后丧失主权,伊谁之咎?本厅为维持主权起见,未便安于缄默,为此备文咨请贵交涉使,请烦查照分别照会各国领事,并札饬英法公廨会审员遵照,以后凡租界内遇出有命盗重案,仍照旧一律移送本厅办理,以遵条约而清权限。
《上海华洋裁判所暂行规则》(上)

宇帆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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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华洋裁判所暂行规则》(上)

宇帆 整理

第一章 效力


第一条 本所暂按前清光绪二年,即西历一千八百七十六年烟台条约对于外国人控华人特许洋员观审之例履行之,以后民国更定条约不在此限。


第二条 本所暂按前清同治九年,即西历一千八百六十九年英公使与前清政府订定上海租界会审公堂章程,规定该公堂应管事件,其不应管辖者由本所治之,以后民国政府对于外国改良章程不在此限。


第三条 本所暂按江苏议会议决适用之刑民诉讼律所规定之,土地事务管辖法制与租界会审公堂分管辖之权。


第四条 本所暂按前清与各国所订条约,对于外国人控告华人应用华律实行之。


第二章 目的


第五条 按照法院编制法实行法庭公开办法,既合民主国主义,且使外国人知我法制完备,以为收回治外法权之基础。


第六条 划定上海租界内外管辖之权限,俾两方不相抵触界外法律,主权亦得以巩固。


第七条 厘订审判秩序为中外两方之适用,俾各处华洋法庭资为模范,并按照法院编制法,用中国语言文字翻译传译,以保法庭审判之尊严。


第八条 构成华洋讼事审判独立之权能,俾所有华洋裁判所得与上下各级审判厅机关联合。


第三章 职权


第九条 按照上海各国领事驻扎上海管理外国人之权,范围为本所管辖之职,务俾所有华洋讼事除应在会审公堂审理者外,凡洋人诉禀由上海本国领事转交等案,均得与本所进行接洽。


第十条 租界会审公堂传提租界外并内地人犯得按律照行预审,查明该公堂有无管辖之权,所控律法有无科罚之例,及控案有无初据判定方行照解。


第十一条 洋人控告华人刑事,在租界外发生者得审理之。


第十二条 洋人控告华人刑事,租界内外均系发生成立之囗,以先受公诉者审理之。


第十三条 洋人控告华人民事,华人不在租界居住,如合民事诉讼律规定法制及适用方法者得审理之。


第十四条 洋人控告华人土地或不动产之物权,其土地或不动产在租界外者,按民事诉讼律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合适用方法者得审理之。


第四章 章程


第十五条 本章期系规定办事手续,凡各所办公员役均当遵守。


第十六条 本章程与民刑诉讼律草案同时施行。


第十七条 现在南北两市政厅内均设法庭,如应再在他处另设,俾华洋审判事务处理捷速,应由地方官民会议公决之。


第十八条 凡属各华洋裁判所以内行政事务,应受裁判所长指挥。


第五章 推事资格


第十九条  以曾任华洋裁判官或有法学士以上资格,及法政毕业者任之。


第二十条  其有第十九条资格,并须由地方推举者方为合格。


第二十一条 凡曾在本地执行律师,其停止营业未逾一年者为不合格。


第六章 官厅规则


第二十二条 凡裁判所内执事人员均应严守关防,爱惜名誉。


第二十三条 凡推事在职中不得于职务外干预政事,及官吏不应为之营业。


第二十四条 凡裁判所各员只可使唤所中公用人役,不得自佣仆从。


第二十五条 凡裁判所各员不得于应行职务稍有废弛,并不得于范围外侵越权限,所有诉讼事件传达诉讼人外,一切皆主秘密。


第七章 推事权限


第二十六条 民事案件外国人原告或与外国人是有关系者。


  甲 一 关于钱债涉讼案件;

      二 关于田宅涉讼案件;

      三 关于器物涉讼案件;

      四 关于买卖涉讼案件;

        右四 款之诉讼物以价额满一万两者为限

      五 人事涉讼案件;

      六 寄存或运送品案件;

     七 雇佣契约案件,其日期以在三年以上者为限;

     八 其他民事案件诉讼物在一万两以内者。

  乙 刑事案件外国人为原告者依刑律草案监禁三年以下,或拘留者。


第二十七条 凡会审公堂所讯之刑事在限制范围之外者,如华人系案内原告,仍解由地方审判厅审理。


第八章 办事及休假规则


第二十八条 凡裁判所办事时刻除临时特别表定外,春分以后,每日上午九钟起至午后四钟止;秋分以后,每日上午十钟起至午后五钟止。遇有事件不能依时完结者不在此限,惟法庭审事至迟至黄昏应用灯光时为止。


第二十九条 凡裁判各所每遇星期除例,应值班人员外,余俱停止办公,作为休息日。


第九章 回避原则


第三十条 凡事有切己之关系(此不专指财产所属而言,苟与案情有私益之关系),按律即应回避,倘原被恐判官有所偏徇不利于己,得于未讯之先,声明理由请求拒却判官,不能自行决定者由所长鉴定之,按照前清刑事诉讼律第一章第二节第二十八条至三十八条行之。


第三十一条 凡推事回避及请假,所长得委任他推事代理之。


第十章 刑罚法制


第三十二条 凡判官执行审判职务确有受贿纳赃,按律应处三等有期徒刑,即可以刑事迳行提起公诉,若系误解法律以致误判不为罪。


第三十三条 凡判决民刑事件,业经上级判官判定撤销,或减轻办法延不遵行,以致当事人亏损者,或刑事科罚擅行已废之刑者,可以控告,如所判不过误解法律施行错误,不为罪,惟起诉之期计自判决有效力日起至久不得逾三个月,并应于起诉前至少半月通知该判官,方准控告。









BOOK



重读现代经典小说,穿越民国三十年,在小说里读懂中国


杨早 孟岳著


2021年12月

后浪|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小说现代中国



作者精选了1919—1948年三十年间能够代表时代、反映社会面貌的40篇现代小说。“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除了政治风云、战乱变迁,小说里有普通人在“大历史”之中的心态、想法、行动,有他们的喜怒哀乐,有他们的生活细节。虚构的小说有着非虚构的背景底色,要了解现代中国的历史与情绪,好的方法便是阅读当年广为流传的小说,与百年前的中国人沟通、共鸣。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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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孔乙己》

儿童视角之初运用

读圣贤书的无名之辈

1919共读


1920 |《风波》

智识者的辛亥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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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 |《沉沦》

留学生涯的残酷青春

为什么能成为畅销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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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 |《阿Q正传》

鲁迅用小说写了一篇杂文

国民性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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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 |《春风沉醉的晚上》

都市空间中的古典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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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 |《祝福》

三个精神世界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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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 |《潘先生在难中》

中产阶级的焦虑与恐惧

基础教育到底有多丧

1925共读


1926 |《少年漂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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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 |《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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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共读


1928 |《莎菲女士的日记》

新天理VS新人欲

为什么用日记体写小说

1928共读


1929 |《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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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女青年如何成长为革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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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 |《丈夫》

该谴责丈夫还是同情丈夫

沈从文的湘西小说到底好在哪儿

1930共读


1931 |《水》

左翼作家交出的高分考试卷

知识分子为什么会向左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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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 |《人生哲学的一课》《上海的狐步舞》

知识青年在都市找不到工作

魔都是一种“新感觉”?

1932共读


1933 |《子夜》

霸道总裁的欲望游戏

不是海派的海派怎么写上海

1933共读


1934 |《边城》

致理想主义的哀歌

这部高考名著曾经被封杀?

1934共读


1935 |《断魂枪》

有尊严的非遗传人

传武不能打,都赖老舍不让传?

1935共读


1936 |《理水》《骆驼祥子》

一篇小说形式的杂文

劳工不神圣,只想凭本事体面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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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 |《大波》《大小阮》

战争与历史的循环

为什么今天格外需要沈从文

1937共读


1938 |《华威先生》

战争让权力重新洗牌

要歌颂还是要讽刺

1938共读


1939 |《八十一梦》《偷拳》

新闻与小说完美结合

比写武侠更羞耻的,是在沦陷区写武侠?

1939共读


1940 |《在其香居茶馆里》《呼兰河传》

外来政权恶斗地方势力

与时代格格不入怎么办

1940共读


1941 |《在医院中时》《我在霞村的时候》

“新与旧”的双重落差

有家医院,专治你的丧

1941共读


1942 |《金鸭帝国》

童话外壳包装的社会发展史

谁拥有儿童,谁就拥有未来

1942共读


1943 |《倾城之恋》《小二黑结婚》

国家主义与个人叙事

只准女儿婚恋自由,不许老妈涂脂抹粉

1943共读


1944 |《四世同堂》

有明确目标的集体想象

当沦陷成为日常生活

1944共读


1945 |《长河》《荷花淀》

一本最像湘西人的书

文学的奇异果

1945共读


1946 |《围城》《寒夜》

“高等华人”的战时历险

婆媳矛盾背后是抗战胜利的寒夜

1946共读


1947 |《五子登科》《暴风骤雨》

黑幕+宅斗+反腐

湖南作家怎么还原东北土改

1947共读


1948 |《异秉》

拉着读者并排起坐行走

屎尿屁也忧郁

1948共读


后记一 时代的情绪

后记二 一群人一起读一堆书,想象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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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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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早

杨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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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学者,作品《野史记》,正编《话题》系列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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